暗界的天空永远不会变化,那层暗红色的光压在头顶。
谢临已经在寝殿里熬过了四次“送饭”的周期。
他管这个叫“天”。
虽然这里没有日出日落,但女侍送餐的间隔相对固定,他就以此计算时间。
第四次送饭之后,他发现了规律。
每三次送饭的间隔,走廊尽头的守卫会换班。换班时有大概十分钟的空隙。
新守卫未到,旧守卫已走,走廊会短暂地空无一人。
谢临趴在门缝边,盯着那些守卫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一遍遍在心里默算,甚至在地上用指甲划了计数:三次送饭,一次换班,时间差大约半小时。
第五次送饭结束,女侍刚离开,谢临就贴到门边。
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传来沉重的靴声,两个守卫走过,脚步声渐远。接着是远处隐约的口令声,然后是沉默。
就是现在。
谢临拉开门,闪身出去。
他穿着暗色里衣,贴墙根往左跑。
侧梯的方向他早已记熟:过三道门,拐一个弯,再走二十步。他跑得很快,脚下是冰凉的石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暗界特有的气息。
拐过第一道弯时,他差点撞上一个正在打扫的仆人。
那是个佝偻的老人,穿着粗布衣服,正用扫帚清理角落的灰尘。谢临猛地收住脚步,侧身躲进一个凹进去的门洞。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又低头继续扫。
谢临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等老人走远,他才敢继续往前。
侧梯就在前面了。
他刚跑到楼梯口,身后就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哟,还真有不怕死的。”
谢临僵住,缓缓回头。
一个穿银甲的男人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双手抱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张脸很年轻,五官深邃,银色的眼瞳里带着玩味,像猫看老鼠。他的甲胄上刻着日冕的纹章,腰间佩着一把细长的剑。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那里明明没人。
“日冕骑士团,夜冥。”那人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奉王命,看着你这只小金丝雀。”
谢临盯着他,没动。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跑回去?不可能。往前冲?楼梯就在三步外。他的腿绷紧,准备赌一把。
夜冥歪了歪头,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想跑?你可以试试。我追你,只用三步。”
谢临忽然转身,朝侧梯狂奔。
他的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一只手就从后面掐住他的后颈,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坚硬的胸膛。
“跑得挺快。”夜冥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可惜,太慢。”
谢临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夜冥另一只手从他腰间绕过,轻松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放开!你这个狗腿子!血族的走狗!”
“哟,还会骂人。”夜冥把他转过来,面对面,凑近看他,“喊大声点,让王听见。王听见了,你腿就别想要了。”
谢临盯着他,眼眶泛红,但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说:“你们都是疯子,变态,一群喝血的畜生。”
夜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骂得挺有节奏。行,待会儿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他拎着谢临走下侧梯,穿过偏院,往主殿方向走。
一路上遇见几队巡逻的守卫,看见夜冥手里拎着人,都只是行礼,没人敢问。
谢临注意到,那些守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带着一种微妙的神色。
好奇,轻蔑,还有某种看好戏的兴奋。
夜冥没有直接去大殿,而是绕了个弯,经过一个演武场。
演武场上正有几十个血族骑士在训练,刀剑相撞的声音和呼喝声混成一片。
夜冥拎着谢临从场边走过,那些骑士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哟,团长,这谁啊?”有人吹口哨。
“王的人。”夜冥扬了扬下巴,“逃呢,被我逮回来了。”
哄笑声四起。
“逃?王的地盘也敢逃?”
“这小身板,跑得掉吗?”
“脸倒是挺好看,难怪王宠着。”
一个身材魁梧的骑士走上前来,围着谢临转了一圈,啧啧两声:“瘦成这样,能跑多远?团长,你是不是故意放水让他跑的?”
夜冥踹了他一脚:“滚,我放什么水。这小子趁换班溜的,鬼得很。”
谢临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掌心。那些目光像刀子,剐在他身上。
他别过脸,盯着地面,一个字都没说。但那些笑声和调侃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别不说话啊,小美人。”那个魁梧骑士凑过来,“王怎么宠你的?说来听听?”
谢临猛地抬头,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开。”
骑士一愣,然后大笑:“有脾气!难怪王喜欢!”
夜冥挥挥手:“行了行了,都回去练你们的。我带他去见王。”
他拎着谢临继续走,穿过演武场,走进大殿侧门。
“给你加点戏。”他低声说,嘴角勾着笑,“免得王罚得太轻。”
谢临没理他,心里只想着待会儿会面对什么。
大殿到了。
夜冥把他往地上一扔。
膝盖撞上冰凉的石板,尖锐的疼痛炸开。谢临闷哼一声,低头看见暗色的血迹从裤子里渗出来,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撑着手想爬起来,脖颈上的烙印猛地一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来,他整个人趴回地上,手肘都撑不住。
“抬头。”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得像冰。
谢临艰难地抬头。
苍玦坐在王座上,赤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殿内两侧站着几个长老和侍从,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文官的中年血族,正拿着一卷羊皮纸,似乎刚才在汇报什么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临身上,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苍玦起身,走下台阶。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大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只有那脚步声敲在谢临心上。
他在谢临面前停下。
那只靴子的脚尖伸过来,勾住谢临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逃?”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谢临浑身发冷。
他盯着苍玦,没说话。
苍玦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颈上那块发烫的烙印,再滑到他跪在地上、血迹渗出的膝盖。
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
谢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你关不住我。”
苍玦眼神一暗,弯腰,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那只手收紧。谢临瞬间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但他还是盯着苍玦,眼眶泛红。他艰难地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做……梦……变态……”
苍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种笑,冷得让人发毛。
他松开手。
谢临捂住脖子,剧烈咳嗽。
苍玦直起身,目光扫过夜冥:“带下去,关回寝殿。加强守卫。”
“是。”夜冥上前,一把拎起谢临。
走出大殿前,谢临回头看了一眼。
苍玦已经回到王座上,正和旁边的文官继续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