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瘦了。
这件事最先发现的是殷禾。
他例行来送药时,目光在谢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捏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上摸了摸。
“骨头都硌手了。”殷禾皱眉,“你不吃饭?”
“吃了。”谢临靠在床头,声音没什么力气。
“吃多少?”
“该吃的都吃了。”
殷禾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把本子塞回去,转身就走。
谢临以为他走了,但半个时辰后,苍玦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谢临脸上扫到手腕,又从手腕扫到腰。谢临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袍,腰带系着,但腰侧的空荡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
苍玦走过来,弯腰,一只手撑在谢临身侧,另一只手直接掀开他的衣摆。
谢临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贴上了他的腰侧,拇指按在肋骨上,一根一根摸过去。
“你干什么!”谢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把衣摆扯下来。
苍玦直起身,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颜色沉了一分。
“殷禾说你瘦了。”他说。
“关你什么事。”
苍玦的声音很平,“瘦了当然关我的事。”
谢临冷笑:“那你打算怎么办?把我喂胖了再杀?”
苍玦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守卫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谢临只听见“厨房”和“每天”两个词。
门关上后,苍玦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看着谢临,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从床柱上解下那条银链。
谢临愣了一下。
苍玦把链子从床柱上取下来,但脚环没有摘。
长长的链子垂在地上,苍玦把它一圈一圈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谢临的左脚踝上只剩那个银色的环,没有链子拖着,轻了很多。
“殷禾说你走动太少,身体会垮。”苍玦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从今天起,每天出去走半个时辰。”
谢临盯着他,没说话。
苍玦弯腰,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谢临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苍玦一把捞住胳膊,稳住身体,甩开苍玦的手,自己站好。
“不用你扶。”他说。
苍玦看着他逞强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谢临跟在后面,左脚踝上的银环随着步子轻轻晃,偶尔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
他走得很慢,因为这些天躺太久,腿上的肌肉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苍玦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跟上再继续走。
走廊很长,暗红色的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到尽头。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烛台,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的侍从都低着头退到一边,等苍玦过去才敢继续走。
谢临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好奇的、轻蔑的、审视的,像看一件被王带出来展示的物品。
他把头抬高了一点,步子放稳,不让自己看起来像被押送的犯人。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门,苍玦推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泥土和花草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谢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门后是一个花园。和他之前在寝殿窗户里看到的那个庭院不一样。
石板路两侧种着暗界特有的植物,深紫色的叶子在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偶尔有几朵白色的花开在叶子中间,花瓣薄得能看见背后的纹路。
花园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石亭,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苍玦走在前面,步子放慢了。
谢临跟在后面。
“坐下。”苍玦在石亭里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谢临没坐。他站在亭子边上,看着那些植物。
苍玦也不催他,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谢临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朵白花。花瓣冰凉,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他收回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苍玦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谢临走到花园的尽头,那里有一面矮墙,墙上爬满了藤蔓。他伸手拨开一丛叶子,看见墙那边是另一条走廊,有侍从端着银盘匆匆走过。
他把叶子放回去,转身往回走。
经过苍玦身边时,苍玦忽然开口:“喜欢这里?”
谢临停了一下:“不喜欢。”
“不喜欢还看了这么久?”
“不喜欢不代表不能看。”谢临继续往前走,“就像我不喜欢你,不也得每天见你。”
苍玦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茶杯端在嘴边没动。
谢临已经走到花园的另一边,蹲下来看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那东西的叶子是暗红色的,形状像手掌,叶脉在微光下会发光。
“那是血舌草。”苍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汁液有毒,碰了会起疹子。”
谢临把手缩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我出丑?”他回头看着苍玦。
苍玦放下茶杯:“带你出来走走,免得死在房间里。”
“那真是多谢您关心。”谢临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谢意。
苍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站起来,走到谢临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在跟我赌气?”
“没有。”谢临抬头,和他对视,“我在跟你说话。”
苍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谢临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这个样子,”苍玦的拇指擦过他的下唇,“比骂人的时候更让人想欺负。”
谢临拍开他的手:“你有病。”
苍玦嘴角微微勾起,转身走回石亭,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逛够了就过来坐着。再站下去,你的腿该撑不住了。”
谢临确实快撑不住了。
小腿在发抖,膝盖发软,站着全靠一口气顶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苍玦对面坐下。
石凳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不看苍玦,盯着花园角落里那株血舌草。
苍玦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喝了。”
谢临低头看了一眼。
茶汤是深红色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香,不像血。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是某种花草茶,味道清甜,比他想象的好喝。
“这是什么?”
“暗界的茶。你不是不喝血吗,这个总可以。”
谢临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苍玦看着他喝茶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