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的门开着。
谢临刚踏进去,一个侍女就迎了上来。是个年轻的姑娘,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谢临面前,微微弯腰,动作恭敬得恰到好处。
“谢主子,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谢临愣了一下。
主子?
他没有纠正,也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侍女侧身让开,等他先走,自己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餐谢临推门进去,长桌上摆着七八道菜。
肉排、浓汤、几碟小菜。餐具摆得很整齐,银制的刀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叉子。
第一口肉排嚼在嘴里,酱汁的味道不错,肉质也嫩。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
不饿,不想吃,喉咙里那股干渴把所有的食欲都压了下去。
谢临放下叉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滑过喉咙,那股灼烧感暂时被压住了一瞬,很快又翻上来。
谢临皱眉,又拿起叉子,强迫自己吃了两口菜。又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喉咙却没有丝毫满足感。
吃了几口,他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
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
银制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水晶杯,杯子里是红色的液体。是那种鲜亮的、透光的红。
谢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我不喝血。”声音有点冷。
侍女没有慌张,也没有退开,把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往谢临面前推了推,语气温和。
“谢主子,这不是血。是王为您准备的西红柿汁。”
谢临愣住了。
西红柿……汁?
他低头看着那杯鲜红色的液体,又抬头看侍女。侍女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恭敬、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
“王说,想让您适应带有红色的液体。”侍女补充道。
谢临盯着那杯西红柿汁,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适应红色液体?
苍玦到底在想什么?
谢临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能直接灌血,就换个红色的东西来灌。
西红柿汁,亏他想得出来。
这算什么,血的低配版?
口味替代品?
还是什么心理暗示疗法?
盯着那杯液体,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有一瞬间,谢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血。
居然有点……失望。
谢临猛地把这个念头摁下去,用力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可能失望。
他不喜欢喝血,永远不会喜欢。
苍玦灌了他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强迫,每一次他都想吐。不可能因为一杯西红柿汁不是血就觉得失望。
不可能。
他盯着那杯红色的液体,喉咙又干了起来。
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渴在叫嚣,在提醒他,在嘲笑他。
谢临伸手,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西红柿的味道很浓,带着一丝清凉。液体滑过喉咙,冰凉,舒服。
他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唇。舌尖上残留着酸甜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空虚。
又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多,半杯下去了。酸甜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喉咙暂时被安抚了,那股渴还在,一只蛰伏的虫子,等着下一次翻涌。
谢临把杯子放下,盯着里面剩下的液体。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明明不想喝,明明知道这只是苍玦的又一个把戏,自己还是喝了。
不是因为想喝西红柿汁,是那杯东西是红色的。
红色勾着,哄着,骗着自己喝下去。
他推开杯子,站起来,不再看它。
“收了吧。”对侍女说,声音有点哑。
侍女弯腰,把托盘端起来,水晶杯里还剩小半杯红色液体。看了谢临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谢临走出餐厅,沿着走廊往寝殿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在躲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头。
如果回头,会看见侍女把那个水晶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杯子里的小半杯红色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动,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他离开的背影。
回到寝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胃里是西红柿的酸甜味道,喉咙里是那股压不下去的渴。两种感觉搅在一起,搅得谢临心烦意乱。
他睁开眼,走到床边,躺下去。
右肩还在疼,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痒痒的。
谢临舔了一下嘴唇。
甜的。
他想的不只是酸甜。
想的是,如果那杯东西不是西红柿汁,如果是另一种红色液体,会是什么味道。
谢临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了。
不想了。
谢临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几圈,越滚越烦躁。
身上黏糊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服贴在皮肤上,每一寸都不舒服。
谢临坐起来,低头闻了闻自己。汗味混着血腥味,难闻得他自己都想皱眉。
洗澡。
他翻身下床,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随手抽了一件深色的浴袍搭在肩上,往浴室走。
热水已经烧好了,水面漂着几片花瓣,热气氤氲。谢临把浴袍挂在门边的铜钩上,脱掉那身又脏又破的训练服。
衣服脱下来的时候粘在伤口上,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左臂的血痂被带掉一小块,又渗出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懒得处理,直接跨进浴池。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瞬间,谢临整个人松了下来。
紧绷的肌肉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右肩的酸疼被温热包裹,左臂的伤口泡在水里微微刺痛,那种刺痛反而让人清醒。谢临靠在池壁上,闭上眼,让热水没过肩膀。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谢临泡了一会儿,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身体往下淌。
然后他愣住了。
铜钩上的浴袍不见了。
谢临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铜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明明记得挂在上面,进门之前还看了一眼。谢临低头环顾浴室,地上没有,池沿上没有,门背后也没有。
他光着身子站着,水珠滴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临深吸一口气。
没事,房间里没人。苍玦白天很少来,侍从不会随便进寝殿,就算有人也不一定会看见。只要走出去,走到衣柜前,拿一件新的浴袍穿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步。
十步而已。
谢临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他握住门把手,慢慢转开,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出去。
房间里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拉开门,光着脚走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苍玦。
苍玦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