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跟在沧渊身后。
地下黑市的空气越来越沉闷,那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香料的气息,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黑豆跟在他脚边,耳朵压得很低,喉咙里持续发出极轻的低吼。
“还有多远?”谢临压低声音。
“快了。”沧渊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看似松弛,实则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谢临注意到沧渊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极淡的银色光丝在流动。
他在预备随时可能发生的冲突。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谢临听见了声音。
从左边那条更窄、更暗的通道里传出来的。
那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鼓声,又像很多人在同时跺脚。
中间夹杂着偶尔爆发的欢呼和咒骂,混成一片浑浊的声浪。
谢临的脚步放慢了一点。
沧渊立刻感觉到了,回头看他:“别看。走。”
谢临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跟着沧渊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岔路口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然后是笑声——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不怀好意的笑。
“哟,新面孔啊。”
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谢临余光扫过去,看见一个人靠在岔路口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烟卷,烟头的火光在暗光里明明灭灭。
那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深色皮衣,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颌的伤疤,眼珠浑浊,分不清颜色。
他的目光从谢临脸上扫过,轻蔑地嗤了一声,然后移到沧渊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在幻术的作用下,沧渊在他眼里只是一张普通的脸。
皮衣男没认出他,骂了一句什么,转头继续抽烟。
沧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步子没停。
谢临跟在后面,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黑豆忽然停了下来。
它蹲在谢临脚边,耳朵竖得笔直,整个身体绷紧,喉咙里发出比之前更低沉、更持续的咆哮。那声音里满是警告。
“黑豆?”谢临低头看它。
黑豆没有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条通道的拐角。
沧渊也停了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黑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面有人。”沧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普通人。”
谢临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本能的警觉从脊椎底下窜上来。
他能感觉到前方那个拐角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沧渊侧身,挡在谢临前面。
他的右手从袖口里滑出来,指尖的银色光丝比刚才浓了一些,在暗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谢临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凝聚。
“跟紧我。”沧渊说,“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谢临攥紧了黑豆后颈的毛,另一只手抓住沧渊的衣角。
他们拐过弯。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头顶的暗红色光更亮了,照出这个空间的轮廓。
一个废弃的地下竞技场。
四周是逐级升高的石阶看台,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中央是一个凹陷的方形擂台,擂台上铺着暗色的沙土。
空气里有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一种谢临说不上来的、黏腻的甜腥气息,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不——许——动!”
一声嘶哑的咆哮炸开。
谢临猛地抬头,看见擂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血族。
那人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血污,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涣散,嘴角挂着血丝,尖牙露在外面,整个人像一头困兽。
他的双手被银色的锁链绑在身后,锁链的另一端握在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手里。
看台最上方,一个穿深红长袍的男人翘着腿坐在石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
长得肥头大耳,下巴叠了好几层,手指上戴着好几个宝石戒指,看起来像这个地下竞技场的主人。
擂台上的血族被斗篷人一拽锁链,踉跄着往前栽了几步,膝盖磕在沙土地上,闷响一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斗篷人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踩回沙土里。
“各位!”红袍男人站起来,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下一场,血族对狼人!押注现在开始!血族一赔三,狼人一赔一点五!”
看台上稀稀拉拉有人举牌。
谢临看着擂台上的血族,胃里翻了一下。
这个血族身上的气息让他不舒服。
那种被逼到绝路、只剩下兽性的气息,跟苍玦的高傲、沧渊的从容完全不同。那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走吧。”沧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沧渊拉着谢临转身,往竞技场出口的方向走。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是看台上爆发出的欢呼和咒骂。
谢临没有回头。
沧渊的手从谢临手腕上滑下来,扣住他的手指。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没说话,只是带着他往前走。
黑豆跟在谢临脚边,喉咙里的低吼终于停了。它抬头看了谢临一眼,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像在安慰他。
他们走出了竞技场,沿着通道继续往前。
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岔路口,每个岔路口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有的岔路很暗,暗到看不见尽头;有的岔路透出暖黄色的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蛊惑人心的温暖。
谢临看着那些暖黄色的光从岔路口渗出来,像一双双蛊惑人心的眼睛。
沧渊偏头看他:“来都来了?”
谢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句?”
“你脸上写着。”沧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行,跟紧我。”
谢临点头。
沧渊没有松开他的手,牵着他走进了最亮的那条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