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觉得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一直在往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耳边是风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快得像打鼓。
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指骨都在发疼。
谢临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他眨了好几下,视线才慢慢聚焦。
躺在一张床上。
用粗木和兽皮搭成的床,床单是深色的粗布,被子是一整张鞣制过的兽皮,毛茸茸的,很暖和。
谢临撑着床沿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是头还有点晕,像宿醉之后的昏沉。
他环顾四周,脑子里蹦出一个问题。
“这是哪?”
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股少年气的清亮:“月影部落。”
谢临偏头,看见一个人蹲在床边。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皮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截精瘦的胸膛。
头发是黑色的,有点长,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五官轮廓很深,眉眼之间带着一种野性的、不驯的气质,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露出两颗小虎牙。
此刻他正蹲在床边,双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谢临。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陆彻。
谢临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陆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在这?”
“我住这儿啊。”陆彻的语气理所当然,“这是我家。”
谢临的脑子更乱了。
“你家?”他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弓箭和不知名动物的头骨,“你是暗界的人?”
“不然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人间的?”陆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谢临盯着他看了两秒。
陆彻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上方。
谢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陆彻的头发里,有一对毛茸茸的、深灰色的耳朵。
不是装饰品,不是发箍。
那对耳朵会动,此刻正微微朝前倾着。
狼耳朵。
“你是狼人?”
“月影狼人,现任首领。”陆彻的语气平淡。
谢临靠在枕头上,盯着陆彻看了好几秒。
“行。所以你当初来人间上大学,就是为了找你哥?”陆彻接过话,没有半点遮掩,“我闻到了他的味道。追了好久才找到他。后来发现他有个弟弟在人间上学,我就转学去了你们学校。”
谢临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跟我做同学,是为了接近我哥?”
“也不全是。你人也不错,打球还行。”
谢临决定先不跟他算这笔账。
门被推开了。谢清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缠着的新绷带,那是黑市里被沧渊的光丝划伤的。
他的头发还带着点湿气,显然刚洗过澡。
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但眼下青黑比在黑市里淡了一些。
“醒了?”他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探了探谢临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收回手,“感觉怎么样?”
“头还有点晕。那个烟雾弹里加了东西?”
“嗯。”谢清在床边坐下,“迷药,剂量不大。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陆彻靠在床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谢清身上。
谢临看着他哥,又看了看陆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被烟雾弹的后遗症影响了,脑子不清醒。
“晚饭好了我叫你。”谢清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陆彻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谢临一眼,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谢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豆从床尾爬过来,钻到他怀里,把脑袋搁在他手臂上,打了个哈欠。谢临揉了揉黑豆的耳朵,闭上眼。
——
月影部落的傍晚和暗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的天空不是暗红色的,而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像墨染过的绸缎。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偶尔有几点微弱的星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
谢临从床上爬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比刚醒来时好多了。
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大厅的方向走。
部落的公共大厅里,壁炉烧得很旺。几个狼人正坐在桌边吃饭,看见谢临出来,一个体形壮硕的狼人冲他举了一下酒杯:“哟,醒了?”
“嗯。”谢临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谢清和陆彻。
“首领在后面厨房。”那个狼人用下巴朝大厅另一侧指了指,“你哥在做饭。”
谢临穿过大厅,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厨房里,谢清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肘弯,正在切菜。
动作很快,刀起刀落,砧板上的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
陆彻坐在灶台旁边的木凳上,双手托腮,看着谢清切菜。他的耳朵微微朝前倾着,尾巴从凳子边缘垂下来,偶尔晃一下。
“需要帮忙吗?”陆彻问。
“不用。”谢清头也没抬。
陆彻没有走,继续坐在那里看着。
谢临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还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把那种感觉甩掉。
“醒了就过来帮忙。把那边那盆菜端出去。”谢清头也没抬。
谢临笑着走过去,端起了那盆菜。
晚饭是在大厅里吃的。
谢临坐在谢清旁边,黑豆趴在他腿上,脑袋搁在桌沿上,盯着桌上的烤肉。
陆彻坐在谢清对面,偶尔夹一筷子菜,伸长手臂放到谢清碗里。
谢清看了一眼碗里的菜,没有动。
陆彻也不在意,又夹了一块肉放过去。
这次谢清把那块肉夹起来,放到了谢临碗里。
“你多吃点。”他说,语气平淡。
谢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陆彻。
陆彻的耳朵压了一下,很快又竖起来。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吃饭。
谢临嚼着那块肉,脑子里那个“怪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觉得陆彻给他哥夹菜,他哥把菜转给他,这个互动本身没什么。
但陆彻看他哥的眼神,他哥避开陆彻视线的那个细微的动作,好像藏着什么。
谢临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一定是烟雾弹的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