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谢清走过来,在他床边蹲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清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茧。
那只手握过刀,开过枪,杀过血族,现在握着他的手,力道不重不轻,像怕捏碎什么。
“我知道。”谢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谢临能听见,“但他们来一次,我就挡一次。来一百次,我就挡一百次。”
谢临的眼眶烫了一下。他把谢清的手攥紧了一点。
“哥。”
“嗯。”
“你手上的伤,疼不疼?”
谢清沉默了一秒。“不疼。”
“骗人。”
“那你别问。”
谢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和心酸。
他闭上眼睛。
黑豆从枕头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谢临脑袋旁边,一屁股坐下去,把脑袋搁在谢清的膝盖上。
谢清低头看着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黑豆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窗外,天快亮了。
——
同一时间,暗界,月影部落外围的那片空地上。
地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坑,碎石和泥土散落在四周,树木被拦腰折断,断口处还残留着被火焰烧焦的黑痕和被光丝腐蚀的银色纹路。
苍玦站在坑的一侧,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袖子被烧焦了一截,露出手臂上几道浅浅的血痕。
赤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两块冰,盯着坑对面的那个人。
沧渊站在坑的另一侧,银白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侧,脸上那副永远挂着的温和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被刚才的冲击波震出来的。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有说话。
夜冥站在苍玦身后,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死死盯着沧渊。他的肩膀上有几道被光丝划破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墨衍站在沧渊身后,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
沉默持续了很久。
苍玦先开口了。
“他跑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的计划也泡汤了。”
沧渊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苍玦看着他,赤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千年了。日冕和月蚀打了千年,没有合作过一次。”他转过身,背对着沧渊,“但这一次,我可以暂时不跟你计较。”
沧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苍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先找到他。再谈归属。”
沧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容很淡,但底下的东西很复杂。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终于”的释然。
“好。”沧渊说,“先找到他。再争。”
两个血族亲王,千年宿敌,第一次达成共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暗界都知道了——
日冕和月蚀,休战了。
不是为了领土,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混血。
暗界震动。
有人恐惧,有人兴奋,有人看好戏,有人开始盘算能让两个亲王放下千年仇恨的人,到底有多大的价值?
——
谢临踏进血猎组织总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这也太破了吧。”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听着远处传来的某种机器的嗡鸣声,闻着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和老旧管道混合的气味,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走廊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上面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地板是那种洗了无数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水磨石。
这就是传说中让血族闻风丧胆的圣银血猎组织总部?
他以为会看到什么高科技基地、银光闪闪的武器库、至少也得有个像样的门面。
“嫌破?”余玲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嫌破你帮忙装修,反正组织经费紧张。”
谢临闭嘴了。
谢清走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手里拎着谢临那个从月影部落带出来的小包袱,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黑豆的磨牙棒。
黑豆趴在他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尾巴偶尔晃一下。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生锈的门牌号:207。
余玲抬手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沉稳。
余玲推门进去。
谢临跟在她后面,跨过门槛的瞬间,他深吸了一口气。
——
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的大书桌,后面是一排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书架上除了文件,还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个缺了角的银质杯子、几块不知名的矿石、一个看起来像某种动物头骨的摆件。
角落里立着一把银色的长枪,枪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范琛。
谢临之前没见过范琛,只在甜甜嘴里听过“范大大”这个称呼。
在他的想象里,血猎组织的首领应该是一个高大威猛、杀气腾腾的硬汉,穿着黑色风衣,腰间别着两把银枪,眼神犀利得像鹰。
现实是,范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有点长,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脸上有淡淡的胡茬,眼下有青黑,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旁边写着“世界和平”。
谢临看着那只卡通猫,沉默了。
这就是甜甜嘴里“暗界最厉害的人类”?
范琛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落在谢临身上。
那目光不算锐利,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随意。
但谢临被那目光扫过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从脊椎底下窜上来的警觉。
这个人不简单。
“谢临?”范琛的声音不高不低。
“嗯。”
“坐。”范琛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