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悬浮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沧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在抢一件武器,我是在抢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恨会爱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在谢临腰侧种下过烙印,给他做过饭,牵过他逛过街,帮他擦过嘴角的油渍。
也骗过他。
“我骗了他。”沧渊的声音很低,“我说我帮他离开暗界,但我在他腰上种了烙印。我说我不会关他,但我从来没打算放他走。我说我是好人,但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
墨衍站在书桌前,看着沧渊靠在椅背上的样子。他从没见过沧渊这副模样。
沧渊永远是温和的、从容的、掌控一切的。但现在,他像一艘被拆了舵的船,漂在海上,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
月蚀王殿,走廊。
温宜拎着一篮子水果,正往墨衍的住处走。
她的步子很快,粉红色的裙摆在走廊里翻飞,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顾不上整理。
脑子里全是刚才听说的消息。
王带兵去人间界了,跟血猎组织打了一仗,墨衍也去了。
她的心脏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一直悬着,虽然墨衍已经回来了,虽然听说他没有受重伤,但没亲眼看见,她不放心。
走廊拐角处,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
她猛地收住脚步,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里的果篮晃了晃,苹果差点滚出来。
沧渊站在她面前。
银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嘴角挂着那抹永远挂着的笑。
温宜赶紧低头行礼:“温宜见过王。”
沧渊看着她手里的果篮。“去看墨衍?”
“是。听说他受伤了,给他送点水果。”
沧渊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温宜站在原地,不知道王为什么停下。
沧渊转过身,看着她。
“温宜。”
“在。”
沧渊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觉得……一个人做错了事,还能被原谅吗?”
温宜愣了一下。
她看着沧渊,看着这张永远温和、永远从容、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此刻居然带着一丝不确定。
“王问的是谁?”
沧渊没有回答。
温宜想了想,然后开口了:“王,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您说的是谁。但我觉得,一个人能不能被原谅,不取决于他做错了什么事,而取决于他愿不愿意改。”
沧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他不愿意改,那就别指望被原谅。如果他愿意改,那至少值得给个机会。”温宜顿了顿,“但改了之后对方原不原谅,那是对方的事。改了之后对方还是不原谅,那也不能怪对方。因为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你说一句‘我错了’就能当没发生过。”
沧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的声音很轻。
温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沧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温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王今天怎么了?怪怪的。”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墨衍的住处走。
——
墨衍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温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里面传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惯常的冷淡。
温宜推门进去。
墨衍坐在书桌后面,左手缠着绷带,正在用右手批文件。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眼下有青黑。
看见温宜进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水果。”温宜把果篮放在书桌上,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你的手怎么了?”
“小伤。”
“小伤缠这么厚的绷带?”
墨衍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批文件。
温宜站在书桌前面,看着他批文件的样子。他的右手握笔的姿势跟平时一样稳,但温宜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左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想帮忙但使不上劲。
“吃饭了吗?”温宜问。
“吃了。”
“吃什么了?”
墨衍的手顿了一下。“忘了。”
“忘了?”温宜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连自己吃没吃饭都忘了?”
“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你受伤了,不吃饭怎么养伤?”
墨衍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温宜看出他在忍。
“温宜,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不回。”温宜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抱胸,“你批你的文件,我坐我的。不打扰你。”
墨衍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批文件。
温宜坐在对面,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左手的绷带缠得很整齐,但她能闻到淡淡的药味,混着血腥气。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忍住了没哭。
“墨哥哥。”
墨衍的笔停了一下。“嗯。”
“我刚才在路上碰到王了。”
墨衍的眉头皱了一下。“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一个人做错了事,还能不能被人原谅。”温宜顿了顿,“我觉得王问的是他自己。”
墨衍没有接话。
温宜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八卦的兴奋:“墨哥哥,你说王是不是不会追人啊?”
墨衍的笔顿了一下。
“你看啊,”温宜掰着手指头数,“他把人家抓回来关着,锁着。换谁能愿意?这哪是追人,这是绑架。王追人的方式,简直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墨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追人不能这样追的。”温宜一本正经地说,“你得对人家好,让人家愿意靠近你。不是把人关起来,是让人家自己不想走。这都搞不明白,难怪人家跑了。”
她正说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墨衍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