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陆郁安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似神非鬼,声色清透沉静,无半点森然。甚至自带风雅金贵,贵不可言。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么。”发现自己也能吐字的陆郁安毫不客气的讥讽,挑起眼睛逼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梦中之人并不理会他的无礼与挑衅,离他更近了一步。
陆郁安屏住呼吸,故作冷静的看着这个与他身高相近的身形,以及那张仍然模糊到不辨五官的脸。
“看不清,就是忘了。”只听那人用十分忧愁的语气说:“你忘了我,记不起我的长相,所以才看不清我。”
“我看你,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伴着这几字落入耳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伤袭来,致使陆郁安完全忘掉了呼吸。
……这不是他的情绪,这种伤心不属于他。
“今天早上,是你敲的门?”在即将溺毙在悲伤浪潮的前一秒,陆郁安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
“不是我,是别的丑东西。我打走了他,你无需害怕。”
陆郁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发顶被说话的人拂袖抬手压住,然后……轻轻揉了揉。
好怪异。
“以前那些东西...也是你打走的?”
陆郁安明明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露出了浅笑。他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你要怎么样才能离开?”陆郁安心里只起了一丝波动,他还是觉得这人阴魂不散只会给他带来最大的困扰。
“你想让我去哪儿。”
“自然是去你该去的地方。”
毫无温度的手触到陆郁安脸颊,淮衫嘴角的弧度淡下。大红嫁衣上缀满的繁复金纹与珠宝在他身上凸显不出喜色,艳丽与苍白相撞,反而生出几分颓靡与清冷来。“你不应持此种态度斥我。”
“没有斥你,是劝你。”陆郁安垂眼侧眸去瞧脸上的那只手,余光不经意瞥到地上,发现了根红绳。
那红绳从嫁衣的衣摆末端延伸出来蜿蜒垂在地上,红绳的另一头…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上来了!
黏黏凉凉的眷恋爬上陆郁安的耳廓,“永世相伴的诺言,你说不作数便不作数了?”
这句话落音,那红线由虚转实,结结实实的缚在了陆郁安的脚踝上。
“……什么东西?”陆郁安眼中闪过错愕。
“我叫淮衫,这已是第七次提醒于你了,莫要再忘记。”
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
此绳一系,终不可逭。
一阵天旋地转,陆郁安倏然睁开眼睛。他扯下眼罩,气息还不是很稳。
“你有个姓淮的朋友吗?”
旁边陈北生见陆郁安醒了,就眼巴巴凑上去问。
“怎么了?”
“刚听你说梦话,嘴里嘟囔着‘淮’什么‘淮’什么的。”
“淮……”陆郁安唇齿间反复揉捻这个有点冷门的姓,他心头悸动,无意识张口又吐出一字,补全了这个名字。
“呦,淮珊?柔柔弱弱的。没听说你搞对象了。那说明还处在暧昧期了?”陈北生朝他挤眉弄眼。
陆郁安想到那与自己几乎相当的身高,低声道:“他可不柔弱。”
“真是暧昧对象喽?”
“没有暧昧,不是对象。”陆郁安反应过来后着重强调,他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会陈北生了。
过了三个钟头飞机才落地。
他们出机场乘出租两个小时到的县里,又乘大巴颠簸一阵儿到了青水镇百香村。
百香村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旅游业发展的好,经济发达。但陈北生大学刚刚考出去时,这里还是个交通不便落后的小山村。
这几年政府修了盘山公路和旅游专线,扶持农民经商,几年时间,就发生了极大变化。
“我姐带我爸妈旅游去了,就我们四个一块儿过年。”
下了公交,陈北生拉着陆郁安的行李箱在前边引路。“我家前年刚装修过,也不算太破,凑合住。”
陆郁安记得陈北生以前说过他家睡得是大通铺,几个人挤一张床,他此番决定要来也是做足了准备。
但当他到了地方定睛一看,他觉得自己准备做的有点多了。
面前是简欧风米白色的三层自建房别墅,搭配拱形落地窗,二楼带外阳台,大门做了挑高门廊设计,还挂了红灯笼,要多气派有多气派。
气派到陆郁安止住了步子。
陆郁安:“……”
大通铺?院里养着鸡鸭鹅?
“不是说养了些家禽吗?”
陈北生听着声音远了,转身歪了下头示意他跟上,“哦,散养在后山上呢,雇了人看管。”
陆郁安闭了嘴,边走边环顾院子里种的花草。
“其实我叫你来我家过年,有两个目的。”陈北生打开电子锁,让陆郁安先进去。“一是为了让你散心,二是…给你点东西。”
“什么东西?”陆郁安挑眉。
陈北生关上门,推了推眼镜,“自然是好东西了,趁着另外俩人还没来,我带你去地下室看看。”
“房子装修后,祖上传下来的那点货都被我爸妈放地下室吃灰了。”
陈北生拿出双新拖鞋,放到陆郁安脚边。“我以前偷摸溜进地下室大致翻过,都是些驱邪降鬼的。你八字阴,不是容易招邪祟吗,你看看有能用得上的没,通通拿走。”
“你不怕你父母知道?”
“他们都嫌这晦气,嚷嚷着要扔呢,就是不知道扔哪儿。我妈说等我爸百年之后全装他棺材里一起带走还给列祖列宗。”
陆郁安笑了下。“我不要,我不了解这个,拿了也不会用。”
“啧,有说明书的。你当那些手写古籍流传至今是为了什么,肯定是为后人解惑的啊。”
“你看了?看懂了么。”
陈北生挠挠头,带陆郁安去客房放行李。“我当然没看了,我爷爷说,这得有天赋的人才能学的会。我自认在这方面没天赋,也实在不想涉及。”
“那你是觉得我有天赋?”陆郁安问他。
陈北生叫起来,“嘿,哥们,就冲你敢纹不动明王满背,我就算你是天赋异禀了!”
陆郁安后背确实纹了个不动明王。
别人只当他是耍帅,作为陆郁安的知心朋友陈北生却知道,这是保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