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客房试试这香,你在外面等我,如果同顺和冯亮来了,别让他们进来。”陆郁安看完使用禁忌,抬头对同时间看向他的陈北生道。
“…行,你注意安全。”总归有点感情,应该不会对郁安做什么。
陈北生还是有点不放心,“哎,会不会引些什么其他的东西现形啊?”
“应该不会,要在心里默念咒语和想见到的人的名字。况且,他若是在,料想别的东西也不敢现身。”
陈北生哦了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与他一同出了地下室。
正值晌午,至阳日光会冲散香烟,毁了凝魂之力。
陆郁安半拉上客房的窗帘,用刀剜了一小块香放进铜盘里。他没做任何准备,泰然自若地擦亮火柴将香的一角点燃。
火苗将他的瞳孔映亮,橙黄的光在眸色深处跳跃。
陆郁安后退几步,站在房间正中央,闭上眼睛施咒。
语罢,深吸了口气才缓缓睁开双眼。面前仍旧只有那张放着铜盘的桌子和半拢的窗帘,没有任何人影的出现。
陆郁安有些失望。
他侧头望向两边,依然没有。
“你在找我吗?”
湿凉的嗓音贴着耳廓爬进外耳道,震动了他的鼓膜。陆郁安呼吸一怔,他顺着声源方向转头,见一张动人心魄的脸正倚着自己的肩头。
“我在你身后。”
陆郁安突然讲不出话了。真的成功了?……就是人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淮衫从后面走到他跟前,完完全全将一副既矜贵又冷寂的脸呈现出来。泼墨般长发束起,发间簪着一支鎏金花饰,美的像诱导凡人犯下欲念又因此施以惩罚的神祇。
淮衫当然注意到了能让他发生变化的东西。他步子一转来到桌前,没有血色的青白指尖绕香转了转,微偏了头,好奇的将长驱而上的烟打散。
“你终于想见我了。”
陆郁安不语,关注点在他的衣服上。
不同梦境里的繁复红嫁衣,他今天是一袭素衫,这素衫将他自身的特点衬托的更加明显,颀长的身形、坦露在外的优美脖颈、瘦削窄薄的腰身……
如果说他在梦里扮演的是刚刚过门的新娘,那现在就好比是新婚后穿着素雅温婉知性的妻子。
即便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能看到我的脸了么?”淮衫回到陆郁安身边,亲昵的贴近他,鼻尖与鼻尖只差一毫就可触上。
这还是他们两个人头次在梦外接触。
勉强回神的陆郁安伫立在原地,嘴上却道:“你离我远一点。”
淮衫嘴角弧度落下一些,随即用冰凉的五指插进陆郁安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近一些又何妨呢?”
“你要怎样才能离开?”陆郁安后退一步,气势稍落下风。
鼻尖轻轻相碰,淮衫垂下薄薄的眼睑,挡去眸中思绪。他道:“生同衾枕,死共丘坟。你说的话,我一直都记得。你要反悔,那就等我忘了。”
陆郁安并未心软,而是无情的抽出自己的手,“我这辈子没说过,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千年前的旧事,该放下就放下,不要苦了自己还要来为难别人。”
淮衫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狠心绝情的话。但每次听见最爱之人嘴里吐出刺骨之言,心里还是会悲痛欲绝。
心脏已经不跳了,可为何还会痛呢。
他面色凄然,额头低下三分。
他的泪,早在忘川时便已流干。如今再怎么伤心,也没有半分泪水可堪宣泄了。
“你要同他永生永世在一起。这是你与他之间亘古不变,不可磨灭的诺言。”脑子里的东西又开始说话了。
陆郁安止住自己掏药瓶的动作。
他没病。这东西,肯定与淮衫是一伙的。
“你这么心疼他,你去跟他在一起好了。为什么要寄生在我脑袋里。”陆郁安在心里沉声怼道。
“不要再跟着我了。”陆郁安皱眉,“你说这么多年来都是你在保护我,谢谢。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尽最大努力去满足你。”
淮衫摇头:“你已经将我唯一的心愿驳回了。”
“我会找厉害的大师想办法送你去轮回。”陆郁安顿了顿,又道。
“不必,六界轮回不渡我。”
他甘愿困于前尘,六界轮回也不渡执念难消之魂。
“我猜一猜,你唯一的心愿,是想让我走,对吗?”
淮衫绕着陆郁安走了半圈,随后手指攀上他的胸口,语调变了味:“很可惜,你的心愿,也被我驳回了。”
“……”
陆郁安桎梏住淮衫的手腕,眼神凛起,冷声道:“不要闹的很难看。”
淮衫不恼,反而贪恋他掌心的温度。“已经够难看了。”死缠烂打,还不难看么。明知非君子行径,可除却跟在陆郁安身边,他早就无处可去了。
“伴你身侧护你周全是我所愿,不劳你丝毫回馈,也不行吗?”
陆郁安很少对陌生人有良心,他语气稍软:“这对你不公平。”
“你为我考虑,我很开心。”淮衫弯起了漾着秋水的眼睛。他将自己的绵绵情意化作一个烙在心爱之人唇角的亲吻。
“!”
光天化日之下被轻薄的陆郁安瞳孔骤缩,猛地甩开他的手,向后躲了一步。
……一个简单的吻,就将关于那些梦的记忆勾起来了。
陆郁安哪哪都乱了,他暂时失去了理性谈判的能力。
那块仍在燃烧的香块被突如其来的手掌摁灭,青烟一断,室内又只剩他一个人。
陆郁安没让自己太过失态,他知道淮衫在看着。
“郁安?怎么样了?”
门外传来陈北生小心翼翼的询问声。
陆郁安反手脱掉身上的薄毛衣,露出里面的打底散热。他收拾着桌上的香,稳住声线道:“可以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陈北生探了个脑袋进来,“……见到了吗?”
陆郁安话到嘴边,却故意转了个弯,“没有。”
“这块香你卖给我吧,我带回去研究研究。”
“谈什么买卖,免费送给你。就是想扔的时候不要扔大街上,不然会被人骂没有公德心。它真的很像一坨巨大的狗屎。”
重新包好的香被陆郁安放在桌角,他闻言淡淡一笑,“到底是你祖辈留下来的,没用我也放在家里供着。”
陈北生被逗乐,摆了摆手。“其他俩人到了,作为东道主,我得去接一下,要和我一起吗?”
“嗯。”
“走吧,坐坐我的新车的副驾,很舒服的。”
确实很舒服。
启程没多久陆郁安就睡着了,他今天超乎寻常的有些嗜睡。
开车的人也注意到了,没打扰,只将音乐关掉了。
陆郁安是被冻醒的。
他眼睛还没睁开,只觉得身上的束缚感很强,让他喘不过气。
陆郁安凭感觉要去抓安全带,摸到胸前时脑子里绷起根弦,睡意彻底散去。
硬的,圆柱形,一体两端……这哪里是什么安全带,分明是人的长骨!
他瞪开眼睛,却只能看见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尝试着向前伸手,却碰到凉硬的墙壁,照这个狭窄的距离来看,他甚至不能坐起身。
陆郁安改变方向往旁边探去,在自己肩膀旁的位置摸到一个有孔洞不规则的球形物体,
他喉结上下滚动,在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收回了僵住的手指。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开始展开双臂,果不其然,都有东西阻挡着。
如果他没猜错,他现在应该是处于一座与人合葬的棺材里,而刚才触碰到的“墙壁”,是货真价实的棺材板。
陆郁安不由得回想起淮衫说的那句话——生同衾枕,死共丘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