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在胸前摸到的骨头，应该是上肢骨，尺骨或桡骨。而根据骨头的位置，能大致推断出这具骨架的姿势。
头颅挨着他的肩，胳膊放在他胸口，像依赖的睡在他怀里了一样。
陆郁安确定这是一个梦。
他之所以梦到这些，和一个人脱不了干系。
“淮衫，有意思吗？”
话音刚落，白骨头颅像生锈的绞盘，带着干涩刺耳声的“咯吱”声，转动了个方向。
陆郁安头皮发麻，他翻过身，死死贴着发着霉味的棺材板，企图离那具骨架远一点。
腰间瞬时传来拉扯感。
森然的骨头合拢，箍在他腰上。
抓扯着陆郁安衣料的手指骨竟慢慢长出血肉和皮肤，这种神奇和诡异一寸寸沿着小臂向上蔓延，直到那枯颅上生出风华绝代的脸来。
“跟你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躺着，也很有意思。”
淮衫像长在陆郁安背上一样，贴的严丝合缝，双臂抱的紧紧的，陶醉道：“我爱你。”
他在表明心意上从不吝啬，并认为坦露心扉是件很浪漫的事，淮衫愿意去不厌其烦地重复。他要陆郁安想起“淮衫”这个名字时，第一反应是淮衫很爱他。
陆郁安太阳穴处的那根筋一蹦一蹦的在跳，他掰开淮衫的手，刚回过头要推对方一把，结果碰到的是一把骨头。
“……”
没错，淮衫这具骨架只有胳膊和头部覆上了血肉，其他地方依旧硌人恐怖。
“…不能长全吗。”
淮衫笑了。
他用手指遮住陆郁安的眼睛。
再移开时，他们已不在棺椁中了。面前鸟语花香，周围满是古香古色的亭台楼阁。
淮衫不知道去了哪里。陆郁安抬步上了石阶，他木着脸走在回廊里，看淮衫又要耍什么把戏。
身后传来急促的走路动静，不等陆郁安回头看是谁。后面的人就已经穿过他的身体，径直向前走去了。
陆郁安发现这里面的人看不见他，也触碰不到他。
他跟在那个人的后面，靠他引路。
出现的人一定有他出现的道理，淮衫不会搞几个毫不相干的出来跟他玩过家家。
走在前边的人不难看出是习武的，高个子，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肩背几乎不动，腰胯很有力。他穿的是窄袖藏蓝劲装，手里捏着个红木盒。
陆郁安则还是现代装扮，双手插着兜，跟着他走出回廊，又穿过庭院，最终进了个不显眼的屋子。
“殿下。”
伴着一声轻唤，只见屋子里原本垂头踱步的人霎时抬了脑袋，快步冲来扑进高个子怀里，半晌只艰涩的泄出一句：“你要去打仗了？”
待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陆郁安手指攥成拳。……淮衫？
“北狄大举来犯，边境三城接连告破，皇上命我两日后领兵奔赴边关抵御外敌。”
“我也要去！”话末破了尾音，淮衫将脸藏住，哽咽起来。
“不可。战场不是书斋，刀箭无眼。你不善骑射，去了更是凶险万分。”
淮衫肩膀抖得厉害，反驳道：“我虽不善骑射兵刃，但饱读兵书国策，懂粮草调度、知地势谋略，能为你谋划布局，能帮你稳定军心，怎就去不得？”
“皇上不会同意的。”高个子笃定的摇摇头。
“北狄来犯，危及家国江山，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我身为当朝皇子，岂能安居深宫，坐视山河受侵！”
“山河我来守，殿下只管安身宫内，静候佳音。”
“就是因为你去守，我才安不下心。朝中老将比比皆是，皇上却独点你挂帅出征。他就是看你与我凑的近，他怕我谋反，所以才要急着斩断我的左膀右……”
“慎言，隔墙有耳。”高个子捂住淮衫的唇，笑了笑，“不聊这个，相见不易，我带了礼物给你。”
陆郁安抱臂靠着门，面无表情的看他们谈情说爱。
淮衫背过身拭去残泪，之后才红着眼眶接过红盒子，打开瞧了瞧。
他没说话，一滴清泪划过鼻梁落进盒里。
“镶了玉的，衬你。”高个子语气温柔，他理着淮衫的头发，将盒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仔细别在对方发间。
鎏金发饰上的花瓣是用红玉制成的，在光下璀璨夺目。“我专请人做的，全天下独一无二。等到胜利那天，你就戴上它，穿着红嫁衣在府里等我回来……”
陆郁安在听到“红嫁衣”三个字后耳朵里就不进东西了。他缓缓放下环着的双臂，连连眨了几下睫毛。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事。
陆郁安心跳杂乱，启步向不远处的两人走去，越来越近。他走到高个子身旁，屏着呼吸侧目望过去。
陆郁安像是在照镜子，看见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眉眼轮廓分毫不差。
他瞬间感到好悲伤，不属于他的情绪朝他涌来，将他灌溉浇满，堵让任何一个可能会倾泻出的洞口，任悲伤在体内膨胀发酵。
…他是在共情几世前的自己？
陆郁安胸口酸胀，发软的脚跟支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身子往旁边歪了歪，踉跄了一步，却正好撞到了淮衫。
陆郁安大脑处于宕机中，起初不觉得有什么，半分钟后才后知后觉到不对。
……他能碰到淮衫。
陆郁安咬紧牙关，突然十分大力的攥住淮衫手腕，双眸死死盯着他唇边的笑，“这是又玩的哪出戏！我真的很累了！我求你不要让我做这些怪梦了！”
淮衫笑意不减，眼中的泪意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我每天都很累。”
陆郁安抱头蹲下身，手指没有离开淮衫的手腕。
高个子还在继续，陆郁安听到他情真意切地说：“我们成婚，拜天地，喝合卺酒。一辈子不够，我们要永生永世在一起……”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听到了吗？”淮衫屈膝跪坐在他身旁，将陆郁安搂进怀里。“‘永生永世’是你先提出来的。我遵守诺言，何错之有？你忘掉了，能全当没有发生。可我没有忘掉，我每天要比你累千倍万倍。”
“你当初为什么不肯在奈何桥上多等等我，说好的同生共死，你不等我，是不信我会殉情随你而去吗？”
陆郁安捂着心脏，五官因痛苦而扭曲。“放过我……”
他太难过了…陆郁安挣开这个并不温暖的怀抱，他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逃离这间屋子。
他周身定笼着一片无声无息的深海，沉沉海水层层覆压下来，挤压着胸腔，让他几乎要窒息。
陆郁安刚跑开两步，缠着脚踝的红绳便有感应般的实化，强制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郁安脚下受到一股猛然向后的力，整个人身子失重扑向地面，在即将重重摔倒时，他蹬了下双腿，倏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