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视野里是现代建筑和公路,耳边是汽车鸣笛声,他们还在车上。
陆郁安抬手抹了把眼睛,下一秒手指便沾满了泪水。……他哭了?
“做了什么梦,还感性上了,我可是很少见你掉泪。”陈北生开着车,抽空匆匆瞥了他一眼,“左手边中控储物槽里有抽纸,抻出两张来擦擦,都流领子里去了。”
陆郁安清了清闷堵的嗓子,吐出的话带着浓重鼻音:“还没到?”
“你看看后座呢。”
陆郁安一愣,慢半拍转过头,见后面多出两个抱着双肩包的年轻人。见他回头,两个年轻人同时扯出笑来开始寒暄。
“早就接到了,见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
他们四个是高中同学兼室友。
不知道陈北生与他们两人的来往如何,陆郁安是有七年没与他们碰过面了。
“郁安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听阿生说你继承你爷爷那个杂货铺了?”冯亮脑袋往前凑了凑,“这几年买卖可不好干。”
“嗯。”陆郁安点头。
“大学在哪儿读的?”
此话一出,车厢诡异的安静了。
同顺狠狠剜了冯亮一眼,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北生用食指蹭了蹭鼻尖,打起圆场:“要我说现在这大学读不读根本没用,出来找工作还不是要托关系砸钱。我都羡慕郁安有个铺子,自己家的地儿,不用交租,再苦也苦不到哪儿去。”
“是啊是啊,我也是很羡慕啊。”同顺眯着笑眼附和了两句。
冯亮皮笑肉不笑:“哦,我想起来了。郁安被他妈送到医院治病去了,没读大学。”
陈北生和同顺的脸色蓦地变了,难看至极,谁还看不出来冯亮是故意找不痛快的。
冯亮和陆郁安的表面关系还过得去,如果硬要找出一点不和睦,那就是高二时冯亮暗恋的班花经常请陆郁安这个学习委员给她讲数学题。
一直讲到高三结束。
冯亮总暗戳戳的拿自己和陆郁安比,身高、长相、学习成绩、谁更受女生喜欢、谁更受老师青睐,伤人的是一个也比不上。
恼羞成怒之下,他也就打心底里仇视这个比他优秀的天之骄子。
直到高三毕业,同学聚会时某个男生爆出了陆郁安自残被他妈送进精神病院的重磅消息。冯亮自那时起就变得沾沾自喜起来,一个人但凡精神不正常,那他的一切优点都将变得毫不起眼。
他在陆郁安面前傲慢起来,仅因为自己是个正常人。
陆郁安脸上没有掀起波浪,他回首淡淡睨了冯亮一眼,“对,你们读大学时,我在精神病院待了四年。虽然出院了,但恢复的不太好,有时候受到刺激还是会做出一些过激行为。”
冯亮干笑两声,悻悻坐正身体。
陈北生从后视镜看见冯亮吃瘪的样子强压住嘴角,“中午这顿先下馆子,等晚上我亲自下厨款待大家。”
同顺僵起的脸渐渐缓和下来,“还没尝过阿生的手艺呢,期待期待。网上说这块有个环境好的台球厅,等吃过饭咱们哥几个娱乐一把。”
他紧接着又道:“郁安感兴趣吗?不想玩也没关系,我买了两副羽毛球拍,北生家院子也够大,够咱们四个肆意发挥了。”
陈北生感慨:“哎呀,想起高中上体育课两两切磋的时候了。玩上瘾了课也不想下,就连饭也不想吃呢。大汗淋漓的,一堂课下来出一身的臭汗,回宿舍睡觉时闻着衣裳一股馊味。”
同顺:“哈哈哈哈......”
冯亮笑不出来。因为他和陆郁安打羽毛球pk,也是处于下风的。
陆郁安望着车窗外不语,听着他们嘻嘻哈哈。他将车窗降下来了一些,车速很快,外面的风呼呼往里灌。
陆郁安黑色额发被吹起,凌乱的向后飞扬着,露出眉尾外侧斜向上方的一条长约五厘米的不规则浅疤。
这道疤是他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自己拿削铅笔的刀片割的。
陆郁安的爷爷在他自残的前几天寿终正寝走了。他自六岁起就被父母丢给了爷爷,这一撒手就是十二年。
陪在身边唯一的亲人猝然离世,陆郁安很难接受,一连几天都很恍惚。在他爷爷的葬礼上,他看见了许多年未见的父母,以及跟在他们身边的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十八岁的陆郁安恍然大悟。
父母并不是因为忙才不来看他,而是在他六岁那年有了二胎后,彻彻底底的放弃他了。
因为他自有记忆起就常对父母说,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那声音跟他聊天,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们觉得陆郁安坏掉了,神经系统没发育好,这孩子废了,以后也不会聪明,成不了大事。在治病与再要一个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宁愿再进行一场有风险的投资,也不想多花些精力在大儿子身上。
陆郁安在得知父母极有可能将他带回身边后,他没有笑。看着爷爷的遗照,他笑不出来。
办完葬礼的当天夜里,他脑子里的怪声又出现了。陆郁安恨,很恨,要是它不存在就好了,这样当初爸妈就不会扔下他。
他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爷爷也不用在本该享福的晚年还要辛苦的拉扯他长大。
为了让它彻底消失,陆郁安从书桌里找出一把小刀,对着镜子在前额上缓慢割开道口子。
鲜红的血涌出来,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他看不清东西了。抬手一擦,糊了满脸腥甜的液体。
刺痛来得要慢半拍,他扔掉刀子蹲在地上,疼的冒冷汗,却仍旧固执疯魔的用手指去撕扯那条正在涓涓流血的伤口,挖里面的血肉。
他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抠出来。
这恐怖的一幕还是被陆郁安年仅十二岁的弟弟发现的。小孩被吓到一病不起,陆郁安也被亲妈送进了精神病院。办理入院手续的过程中,他爸一面没露,据说是在隔壁儿童医院陪着弟弟打吊水。
“冷不冷啊,大过年的别吹感冒了。”
陈北生自作主张的将窗升上去了。
关上了窗,车里还开着空调,但陆郁安还是能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意。
其他地方正常,唯有胯间和大腿像是被什么凉东西贴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