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郁安经营的杂货铺是他爷爷留给他的。
杂货铺的生意惨淡,东西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去多少。但老头子留下的遗产却足足有一百八十万,继承人指名道姓只有他大孙子这一个。
他也是怕自己哪天死了留下陆郁安孤苦伶仃没人照应,所以早早地立下了遗嘱,保障他孙子在他撒手人寰后仍能吃饱穿暖,不用向那对冷情冷血的父母摇尾乞怜。
至于他二孙子,相信有父母的宠爱会过的很好,也没有在他膝下待过一天,就不怎么惦念。
陆郁安的爷爷走的时候很安详,身后事已安排妥当,彻底放了心。
陆郁安却不怎么放心。
他爷爷守着二手铺子过完了清贫的一生,再怎么省吃俭用也存不到一百八十万。
那笔遗产他至今一分未动,倒也不是怕来路不正,就是单纯想留着应急。他不想养成坐吃山空的习惯。
初五回到杂货铺后,陆郁安打扫了两天卫生,初七就正常营业了。像年前一样,依旧没有什么客人来,所以他一般待在二楼。
那块“浮生暂聚”被他完整带了回来,就放在卧室里。
陆郁安有点无聊的生活被一块香搅的泛起了波澜。
淮衫穿不惯现代的衣服,陆郁安就给他买了部手机,教会他如何网购,在网上买自己喜欢的古装。
几天相处下来,一人一灵就相处的十分和谐了。
那张双人的老旧木榆床也终于物尽其用。
初七晚上,陆郁安被淮衫带进了他们约定好的第二场回忆之境中。
——
这是一座华贵的宫殿,借江问川之眼,陆郁安看清了周遭景物。在外面候了约有一刻,江问川才被侍人引进了殿内。
上弦月高悬空中,夜风吹过,几枝柳条被拂进了窗。
“殿下深夜遣人传我入宫,可知被有心之人发现要编排些什么出来。”
殿内候着的宫女太监都被挥退了,只剩江问川和纱帐里面的人。
“殿下?”江问川迟迟不见回应,便又唤了一声。
“既如此,那你便退下吧。省的在本殿这里待的时间长了,遭人编排的更厉害。”
“殿下。”江问川蹙起剑眉,却软了语气,“淮衫,你叫我来到底有何要事?”
隔着层层纱帐,江问川还是听到了他的哽咽声,心头一紧,“可是受了谁的欺负?”
里头的人见他这样问,竟是直接哭出了声。
江问川忙不迭大步流星向前,一把拨开纱帐,看见一张满是愤懑与委屈的俊秀面庞。
这几场讲述淮衫回忆的梦应当是没有固定顺序随机演绎的,陆郁安想。这场梦的淮衫比上一场目测小了几岁,看起来青涩了很多。
“父皇打了我板子,说我目无尊长,心性浮躁,不堪教诲。”
“具体为何?”
淮衫撇着嘴,“今日夫子讲学,嘱咐学子不可轻易质疑先贤典籍,更不可有半分与先贤相悖的见解,说但凡提出异议,便是离经叛道,不敬先圣。”
“可若先贤之言句句不许思辨不许推敲,学子只知照搬照抄,何来明理悟道?”
江问川了然,“所以你顶撞了他。”
“嗯。”淮衫红着眼不屑道:“而后他就去向父皇告状了。”
“陛下身为帝王,既要守尊师重道的礼法,也要为天下学子做表率。老夫子当众发难,陛下自然不得不罚。”江问川坐到床旁,轻声细语的安慰他,“让我看看,打在哪里了?”
淮衫抽泣着摊平两只手。
被戒尺抽过的手掌惨不忍睹,掌心边缘泛着灼热的艳红,中间肿得高高鼓起。
淮衫咬着唇提醒:“我的手好像废了,背面也很丑。”江问川闻言将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反过来,看见手背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血丝。
陆郁安高中见过老师体罚学生,戒尺把毛细血管震碎就是这个样子。
皇帝连半点情面都没给,可见淮衫在他那里的地位无足轻重…但也不排除是严父教子的可能。狠心的父亲他见过,所以并不是很震惊。有的人弃子不养,比这恶劣太多。
陆郁安的心猝不及防被揪了一下……属于江问川的情绪又发作了。
“皮肉伤,没有伤及经脉。”江问川轻轻捧住淮衫的双手,俯首吹了吹,随后伸指抚去他挂在下颌上将落不落的泪珠。“别说傻话,休养几天就恢复了。”
“用膳都拿不住筷子。”淮衫鼻尖红着,望着这人的动作当即便羞赧的低垂了眉眼,娇矜的小声抱怨。
“让伺候的人仔细喂着吃。”
“没有胃口。”淮衫捏住江问川垂落的袖子,“咱们有多久没在一块坐着说话了,我若是不派人传你,你也不会有主动想见我的心思。”
他忸怩道:“你留下几日陪陪我吧。”
陆郁安的视线晃了晃,那是江问川在摇头。
“我明日要启程前往蓟辽督办,沿途还要校阅边防营伍,核验关隘布防图,军令在身,耽搁不得,实在没法陪你。”
淮衫霎时便褪去了羞色,脸色变得很难看,慢慢松开他的袖口。
江问川很为难,“……殿下,你明白的。我此番刚蒙圣恩破格擢升兵部侍郎,身居少司马要职,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各方眼线遍布,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窥探之中。眼下风声最紧,为避人耳目免惹非议,我们这些日子,还是暂且不要再私下相见了。”
淮衫失落道:“你何时才能成为我一个人的……我若是能坐上龙椅该多好,将你养在身边,不必连片刻温存都求不到。”
这话入耳,江问川身形骤然一僵,心底腾起浓烈的恐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陆郁安当然感觉到了,他想起在上场梦境中淮衫说到“唯一的主人”时,江问川也是这个反应。
恐惧。
陆郁安这时才对江问川这个人真正明白了一点。他是不想被一段私情圈养,并沦为谁的私有之物的。
江问川要的是纵马朝堂,施展万丈抱负的自由。淮衫要的是将喜欢的人拘在身侧,圈进一己温柔里,每时每刻相伴,不讲分离。
江问川爱淮衫,但又爱不起。
“你滚吧。”
淮衫冷冰冰的三个字让陆郁安收住思绪。
“我在这里陪你一夜。”江问川还是做了小退步。
“不必,再耽误了你。”淮衫躺到床上,翻身用单薄的背对着他。
淮衫肩膀抖着,明显是在隐忍着无声哭泣。
江问川没起身,而是执起他放在身侧的右手,继续轻轻吹气。这一吹,就是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