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血色婚礼出来的时候,我以为会回到那个灰色房间。
当传送的光散去之后,我站在一条街上。
不是商场,不是停车场,不是教堂,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两旁是居民楼,六层的,灰色的外墙,阳台上有晾晒的衣服。
路边停着几辆车,车顶上落了一层灰,看上去很久没人开过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天是黑的,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不是阴天那种黑,是一种很干净的、像被人涂满了的黑。
顾夜舟站在我旁边,他的西装不见了,又换回了那件灰色囚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我,好像在确认我还是不是我。
赵烈和方晴不在。
“他们没跟过来。”顾夜舟说。
我看了看四周,街上只有我们两个。
其他什么都看不到,没有人,没有车,没有猫狗,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间关了门的超市。
我手腕上的环扣亮了。不是倒计时,是一行字:
“梦境入侵。规则:你们的意识将被拉入彼此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找出对方心魔的源头,方可通关。天亮之前未找出,全员淘汰。”
又是天亮之前。
我对“天亮之前”这四个字快过敏了。
“梦境入侵。”顾夜舟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路牌。“意思是我们要走进对方的噩梦?”
“看起来是这样。”
“谁的噩梦先进?”
他话音刚落,街上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同时灭的。
所有的路灯,远处楼房的窗户里透出的光,甚至连天上那颗不知道算不算月亮的亮斑,全在同一秒消失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拔了电源。
我伸手去摸顾夜舟,摸到了他的手臂。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你明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但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身体自己就开始做准备的那种抖。
黑暗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在我脑子里响的。
“林深。”
是沈康的声音。
我认得那个声音,在部队的时候,他每次叫我都是这个调,不高不低,尾音稍微往上翘,像在问问题。
“林深?吃饭去?林深?今天训练强度够不够?林深?你觉得我能通过考核吗?”
他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死的。
IED爆炸的时候,他被气浪掀飞出去十几米,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
我去拉他,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血从断口往外喷,喷在我脸上,身上,嘴里。
咸的,腥的。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我听不到,我的耳朵被爆炸震聋了,十分钟之后才恢复。
他说的什么,我永远不知道。
“林深。”他又叫了我一声。这次不是在我脑子里响的,是在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我后脖子上,凉的,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我没转身。
“林深,你为什么不回头?”
因为你不存在,我在心里说。
你是我的噩梦,你是我的愧疚,你是那个我欠了一条命的人,但你不是沈康。
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我的脖子自己转过去了。
沈康站在我身后,穿着那身我们最后一次任务时的作战服,迷彩的,右胳膊上有个口子,是之前执行任务时挂的,用胶布粘了一下。
他的脸色很正常,不是死人那种青灰色,是活人的那种健康色,他的两条腿都在,站在地上,稳稳的。
“你没死。”他说。不是问我,是在告诉我。
“你死了。”我说。
“我没死。”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眉毛上那颗痣,左嘴角下面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都是真的,不是幻觉能造出来的那种真。
“你看着我......我是真的,你没救我,你没来得及,但你一直觉得你本可以来得及。”
我的胸口开始疼。
不是心疼,是胸口正中间,两根肋骨之间那个位置,像被人用拳头抵住了。
“你不知道我最后说了什么,对不对?”沈康说。“你一直想知道,你想了三年。每一个晚上,每一次闭眼,你都在想。”
我不说话。
“我告诉你。”他凑过来,嘴唇贴在我耳边。
他的嘴张开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他的味道,沈康用的是薄荷味的牙膏,他每次刷完牙都要对着手心哈一口气闻一下,说这样能提神。
但这不是薄荷味,这是腐烂的味道,他的嘴里有尸体的味道。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断了。
不是被炸断的,是像积木一样掉下来的,切面整齐得像刀割,血从断口涌出来,不是喷的,是流的,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
他倒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地面,眼睛还看着我。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的眼珠开始融化,不是掉出来,是融化,像蜡烛的油一样往下淌,沿着颧骨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他的嘴巴还在动,还在说话,但声音越来越小,我听不清了。
我蹲下去,想去抓他的手,但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抓到。
他消失了。
街上的灯又亮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沈康,没有任何痕迹。
顾夜舟站在我旁边,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臂,抓得很紧。
他的灰色眼睛看着我,里面有担心,有害怕,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看到了谁?”他问。
“一个我欠了一条命的人。”
他没再问,但他抓着我的手没松开。
现在轮到他了。
我原以为顾夜舟的噩梦会是关于他的过去,他被重置的那1347次,他死过的那一千多次,他每次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的那种茫然。
但当一个世界从他身后铺展开来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
不是那种从一点扩散到整个空间的展开。
好像有人在我们脚下铺了一张很大的纸,纸上本来什么都没有,然后有人拿笔画出了一个世界。
街道,楼房,路灯,天空,全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线条从无到有,从细到粗,从黑白到彩色。
最后画出来的是一条河边的小路,河不宽,水是黑的,不动,像一面黑色的玻璃。
路是用石板铺的,石板之间长着青苔,路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顾夜舟看着这条路,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困惑,像你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你确定你见过,但你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认识这条路?”我问。
“我不认识。”他的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我来过......很多次。”
他开始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
河水很安静,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柳枝在微风里轻轻摆动,但没有声音。
整个世界还是没有声音,连我们的脚步声都没有。
脚踩在石板上,石板不响,鞋子不响,什么都听不到,像被塞住了耳朵。
路的尽头是一座桥。
石桥,拱形的,桥栏上刻着花纹。桥的那一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她的脸被头发挡住了,看不清五官。
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很熟悉,像一个人站在一个她等了很多年的地方,已经等成了那地方的一部分。
顾夜舟停下了。他站在桥头,不再往前走了。
“怎么了?”我问。
“她不是活人。”他说。“她没有心跳。但她不是死人。她是一种......”
他停了一下,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
“一种念头。”他说。“一个等了太久的念头。”
那个女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世界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了。”
顾夜舟没有回答。
“你每次都说你会回来。你每次都不记得。”
女人的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拨开了挡在脸上的头发。
是沈念。
不是那个老太太,是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年轻女人。
沈念,沈家的女儿。
在生孩子时大出血死去的那个女人。她的脸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年轻,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的嘴唇是干裂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你还记得我吗?”她问。
顾夜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记得。”他说。
沈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河水一样的疲倦。
“没关系。”她说。“你每次都不记得。”
她朝顾夜舟走过来。
她的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她的白裙子在微风里轻轻摆,但风没有声音,整个世界像一部被人按了静音的电影。
她走到顾夜舟面前,伸出右手,手指放在他的胸口。
“你这里记得我。”她说。“它记得。”
顾夜舟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他的手也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没有后退。
“你想知道你是谁吗?”沈念问。
顾夜舟抬起眼睛看着她。
“想。”
沈念把手收回去,退了两步。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融化,不是腐烂,是像一本书被翻开一样,从中间打开。
她的身体里面没有血,没有肉,只有光,银白色的光,从她的胸口涌出来,把整条河,整座桥,整片天空都照成了白色。
那光太强了,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光暗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另一个地方。
不是河边了。
是一间屋子。
很小,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白色的,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木头的,很旧,桌面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面放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裹在白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在睡觉。
他的头发是灰色的,很细很软,贴在头皮上,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夜舟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的那种掉,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眼泪从眼眶里渗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谁?”他问。
“你认识他的。”沈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在这间屋子里,但到处都是。
顾夜舟伸出手,手指悬在婴儿的脸上面,没有碰到,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整个手臂都在晃。
“我不敢碰他。”他说,声音很小,像做错事的小孩。“我怕我碰了他,他就不是真的了。”
“他是真的。”沈念的声音说。“他是你的。”
顾夜舟的手指碰到了婴儿的脸。
那一瞬间,屋子消失了,桌子消失了。婴儿消失了。
白光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一切。
我听到顾夜舟在喊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
是一个我听不懂的词,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婴儿含糊不清的呢喃。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睁开眼睛,躺在地上,灰色的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响。
灰色房间。
赵烈和方晴也在。
赵烈靠墙坐着,脸色不太好,方晴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但眼神是空的。
顾夜舟躺在我旁边,还没醒。
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跟谁说话。
我坐起来,头很疼,像被人用棒球棍敲了一下后脑勺。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整个脑袋都在胀。
“你们都看到了什么?”我问。
赵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我女儿。”他说。“她被车撞了。我在执行任务,没接到电话。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没再说下去。
方晴没说话,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哭出声。
我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赵烈的是女儿,方晴的不知道是什么,我的是沈康。
顾夜舟的......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珠还在转,嘴唇还在动,他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沈念,有一个婴儿,有一条黑色的河,有一座石桥。
他的眼角有泪痕。
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瞳孔没有立刻聚焦,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我。
“我梦到了一个婴儿。”他说。
“我知道。”
“他叫我......他说了一个词。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爸爸。”
我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他坐起来,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赵烈和方晴转过头去,不看我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什么都是假的,我没有梦到一个婴儿叫我爸爸。
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我只能坐在他旁边,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肿。
他哭的时候不出声,脸上也不太看得出来,只有眼睛会红。
“那个婴儿,”他说,“是我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知道我叫顾夜舟,虽然我不记得谁给我取的名字。就像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林深,虽然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就是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下一个副本。”
我看着他。
他的灰色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是假的,我知道。
他在把情绪往下压,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一直在翻涌。
“你还好吗?”我问。
“不好。”他说。“但不会一直不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林深,你说过你会帮我找到我自己。”
“我记得。”
“那个婴儿可能是我找到自己的线索。”
“我知道。”
“所以不管下一层是什么,我都要去。”
我没说话,我走到他旁边,推开了门。
门外是走廊,灰色的墙,灰色的地毯,白色的日光灯,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但走到尽头的时候,会有另一扇门。
门后面是下一个副本。
什么副本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顾夜舟说的那个词,那个他听不懂但知道意思的词。
爸爸。
他梦里的那个婴儿,叫他爸爸。
那婴儿的眼睛,一只灰色,一只棕色。
灰色是顾夜舟的颜色,棕色是我的颜色。
那个婴儿可能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两个男人怎么生一个孩子。
在这个见鬼的轮回监狱里,在这个连物理定律都不一定成立的地方,这也许根本不叫事。
但我的胸口还是疼。
不是心疼,是胸口正中间,两根肋骨之间那个位置,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
很小。
很轻。
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