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境入侵出来之后,苏晚来了。
不是那种从空气里走出来的登场,是灰色房间的门自己开了,她站在门口,跟以前一样,军绿色夹克,短发,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像那种医院医生查房时拿的东西,金属外壳,屏幕上全是字。
“梦境入侵通关。”她低头看着屏幕,语气像在念快递单号。“通关者四人,无淘汰。用时五小时三十八分钟。评价:勉强及格。”
“及格就不错了。”赵烈蹲在墙角,把砍刀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擦刀刃,刀刃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擦得很认真。
苏晚没理他,继续念。
“奖励发放:每人获得‘记忆碎片’一枚。这东西有什么用你们以后会知道。”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在翻页。“下一站,斯大林格勒。战争副本,72小时,五人制。”
“五人?”方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只有四个人。”
苏晚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没变。“会有第五个人。在副本里等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门没关,门外不是灰色走廊,是一片白色的雾。
雾很浓,浓到看不清十米外有什么东西。
赵烈站起来,把砍刀别在腰上。“走吧,站着也是等着。”
方晴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那团雾。“凉的。”她说。“跟真雾一样。”
我回头看顾夜舟,他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从梦境入侵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不动,像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他没睡。
“顾夜舟。”我叫他。
他抬起头,灰色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
他看了我两秒,好像在辨认我是谁,然后点了点头。“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很细,隔着囚服的袖子能摸到骨头,他站稳了,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自己走到门口,走进了那团白雾里。
我跟上去。
赵烈和方晴走在前面,雾太大,我只能看到他们模糊的轮廓,脚底下踩的不是灰色房间的地毯了,是碎石头和泥土,有点滑。空气变了,从干燥的、有消毒水味道的走廊空气,变成了一种潮湿的、混着硝烟和铁锈味的冷空气。
越往前走越冷,那种冷不是北方冬天干巴巴的冷,是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我的囚服是单层的,风一吹就透了,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起到后脖子。
顾夜舟走在我前面半步,他的步子很稳,但我知道他冷,他的脖子缩着,肩膀往上耸,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雾慢慢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层一层变薄的,像有人在拉开幕布,先看到的是天空,灰色的,很低,像压在头顶上。
然后是地,碎石头、烂泥、生锈的铁轨。
然后是一片废墟,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全是断墙,塌掉的屋顶,烧焦的木头。
是雪,到处都是雪。
不是正在下的雪,是已经积了很久的雪,灰白色的,上面落了一层黑灰。
雪上面有脚印,很多脚印,人的,车的,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脚印被冻住了,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
倒计时出现在手腕上。72:00:00。
斯大林格勒,1942年,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巷战。
我读过关于这场战役的书。,在特种部队的时候,斯大林格勒是城市作战的经典案例,每一任教官都要讲,每一个学员都要学,但看书是一回事,站在这里又是另一回事。
书里写不到这种冷,这种味道,这种脚踩在冻硬的雪上的声音。
方晴蹲下去,用手指戳了一下地上的雪,雪很硬,戳不动。“这是真的。”她说。“不是幻觉,不是数据模拟。这是真的雪。”
“你怎么知道?”赵烈问。
“因为冷。”她说。“幻觉不会让你冷到骨头里。”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是炮。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很厚的铁门,然后又一声,更近了一点,然后又一声。
赵烈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肌肉绷紧了。“炮击距离大概三公里。”他在部队待过,听得出来。“在往我们这边打。”
“不一定。”我也在听。“听着像移动靶,不是定点轰炸。”
顾夜舟站在我旁边,没看炮火的方向,看着另一边的废墟,他的眼睛眯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我问。
“那边有人。”他指了一下。
废墟后面,大概两百米远的地方,有一栋塌了半边的楼。
楼三层,上面两层没了,只剩第一层和半截第二层,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玻璃,二楼的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影子,很快,一闪就没了。
“是人。”顾夜舟说。“不是丧尸。是活人。”
我们往那栋楼走,雪很深,踩下去没到脚踝。
赵烈走在最前面,砍刀已经握在手上了,虽然我不知道砍刀在炮火面前有什么用,方晴把枪从腰间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夹,咔嗒一声推回去。
我的刀还在,别在腰带上,刀鞘冻硬了,拔的时候有点费劲。
顾夜舟走在中间,他的脚步比我预想的稳,踩在雪里没有打滑,呼吸也很均匀,白色的雾气从嘴里一下一下吐出来。
走近了才看清那栋楼,墙面是红砖的,被烟熏黑了,有的地方被炮弹炸出了大洞。
门口堆着沙袋和碎砖,像是被人堆起来当掩体的,掩体后面没有人,但地上有烟头,好几个,冻在雪里,不是新的。
赵烈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翻过沙袋堆,进了楼里,我跟上去,方晴在后面,顾夜舟最后。
楼里面比外面更冷。不是冷空气,是一种阴冷的、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冷,地上全是碎砖和灰尘,墙上有人用炭笔写的字,俄文的,看不懂。
楼梯只剩一半,上面那半截断了,能看到二楼的楼板。
方晴碰了碰我的手臂,指了指地上。
地上有脚印,不是冻在外面的那种旧脚印,是新的,雪水化开又冻上,在灰尘里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军靴的印子,尺码不小,四十二三。
“有人住在这里。”方晴压低声音。“而且刚走不久。”
顾夜舟走到楼梯下面,抬头看着二楼那个缺口,楼梯断了,上不去,但旁边有一根管子,铁的,从一楼通到二楼,管子上有锈,但有人抓过的痕迹,锈被蹭掉了一块。
“他走的时候很急。”顾夜舟说。“从这根管子爬上去的,手滑了一下,差点摔了。”
“你怎么知道?”
“管子上有手印。”他指了指那根铁管。
我凑近了看,确实有手印,好几个,手指的痕迹很清楚,还有一个手印是单独的,比其他几个低,手指朝下,像是在往下滑的时候抓了一下。
赵烈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跳起来抓住了二楼的楼板边缘,引体向上翻了上去。
上面传来他的脚步声,咚咚咚,踩了几下,然后他出现在楼梯缺口处。
“上面没人。”他说。“但有人睡过的痕迹。地上铺着纸板,有毯子,还有一个暖水壶,水还是温的。”
刚走不久,那人看到我们来了,从二楼跑了,从另一边的窗户跳下去的。
方晴皱眉。“他为什么跑?我们都是囚徒,按理说应该组队。”
“不一定。”我说。“战争副本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副本是打丧尸,打野怪,找凶手。战争副本里,敌人不是系统投放的怪物,是人。其他玩家也可能是敌人。”
苏晚说第五个人在副本里等我们,会不会就是这个跑了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外面又传来一声炮响。这次比之前近了很多,声音大到楼板都在抖,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赵烈从二楼跳下来,落在碎砖上,溅起一片灰。
“走吧,这地方不保险。炮火在往这个方向推。”
我们从楼里出来,沿着废墟往东走,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有人拿沙子往脸上扬。
天越来越暗,不是要天黑了,是炮火扬起的烟尘把天空盖住了,太阳在哪都看不到,只能通过光线的强弱判断大概还是白天。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们找到了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地下室入口在一堆碎砖后面,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不是自然光,是人造光,暖黄色的,像蜡烛。
赵烈拉开了铁门,门轴没生锈,开的时候很安静,楼梯往下,两边的墙是混凝土的,很厚,越往下越暖和,空气里有烟味,有人在烧东西。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多平,有行军床,弹药箱,一盏挂在墙上的油灯,还有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着碎木头,火不大,但够暖,炉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脸上全是灰,看不清五官,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看到我们,没站起来,也没拿武器,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中国人?”他问。声音有点哑。
“对。”赵烈说。
那人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缸子里的东西,然后指了指地上的弹药箱。“坐。炉子上有水,自己倒。”
方晴没动,赵烈也没动,那人看了看我们,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像是装的,是一种很累的人看到同类之后的那种松一口气的笑。
“别紧张。我不是敌人。”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从军大衣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弹药箱上。
是一张照片,旧的黑白照片,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军装,站在一栋楼前面,他指了指照片中间那个人。
“这是我。在阿富汗。已经是好多年前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他说的是真的,照片里那个人年轻,剃着板寸,脸上有年轻人的那种愣劲儿,但眉眼跟他现在对得上。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斯大林格勒?”他想了想。“说不清。这个副本没有倒计时,只有任务。任务完成才能走,我来这里之前已经过了一轮了,在另一个副本里,那个副本叫‘猎杀游戏’,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
赵烈和方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任务是什么?”方晴问。
“活下去。”他说。“跟你们一样。但这里活下去不只是要躲炮火,还要躲人。德军苏军,哪边都不是自己人。还有别的囚徒,有的已经疯了,见人就杀。”
他看了一眼顾夜舟,目光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你也是囚徒?”
顾夜舟点头。
“你看起来不像能活过72小时的人。”那人说话很直,不像是恶意,就是陈述事实。
“他跟我在一起。”我说。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照片收回口袋里,拿起搪瓷缸子继续喝水。
“苏晚说第五个人会在副本里等我们。”赵烈说。“是你?”
那人抬起头,看着赵烈,眼睛眯了一下。
“苏晚?”他放下缸子。“你们见过苏晚?”
“不止见过。我们是从她的副本里过来的。”方晴说。
那人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站起来,在炉子旁边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我们。
“苏晚不是真人。”他说。“她是一个……界面。系统用来跟囚徒对话的界面。你们见到的那个苏晚,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苏晚。她只是借用了那张脸。”
我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次在商场里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那个苏晚了。
那个苏晚已经死了,被我推下去的,或者没有被推下去但死了,不管怎样,她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个苏晚只是系统披着她的人皮在跟我说话。
“你认识她?”我问。
那人沉默了几秒。“我认识她本人。在进监狱之前。她在部队的时候,我是她的教官。”
我愣了一下。
“你是她教官?”
“不像?”他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灰和褶子。“老了......老了就不像了。她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后来听说她死了。再后来我进来了,在这里面看到了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但那不是她。”
他走到墙边,从一个弹药箱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们要找第五个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一个女的,二十出头,黑头发,穿一件蓝色羽绒服。她在西边的工厂区。我之前碰到过她一次,她一个人,不肯跟我组队。”
“她叫什么?”
“没说。但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林深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就是林深?”
我点了点头。
“她在找你。”他说。“她知道你会来。”
外面的炮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
整个城市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耳朵,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雪还在下,但下得更轻了,雪花飘落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暖气片不响了,炉子里的木柴也不炸了,那种安静不正常,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安静。
方晴走到地下室的入口,把铁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有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多。”
赵烈走到她旁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德军。”他说。“一整个连从西边过来的。”
西边,工厂区在西边,那个女的在西边的工厂区。
我把刀从腰带上拔出来。赵烈握紧了砍刀。方晴把枪端起来。
那个男人站起来,从角落里拿出一把步枪,拉了一下枪栓。
“别急着冲。”他说。“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这个地下室入口被碎砖挡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等他们过去了我们再走。”
我们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脚步声从头顶传下来,很沉,很多只脚踩在雪地上,声音闷闷的,有德语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语气很急。
等脚步声远了,那个男人才把铁门拉开,外面的雪地上全是脚印,歪歪扭扭的,往西边去了。
“他们去工厂区了。”他说。“你那个朋友可能危险。”
我往外走。顾夜舟跟在我后面。
“林深。”那个男人在后面叫我。我回头。
“我在斯大林格勒副本里待了很久了。我知道这里的地下通道怎么走。我带你们去工厂区,比走地面快,也安全。”
我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帮我们?”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苏晚。她是我带出来的兵。我没能救她。也许能救你。”
他走到前面,带着我们穿过废墟,找到了一个下水道入口。
铁盖被撬开过,旁边堆着碎石头,像是什么人做的记号。
他先下去,赵烈第二个,方晴第三个,顾夜舟第四个,我最后。
下水道不宽,只能一个人走。
墙上是红砖,长满了青苔,地上有水,不深,刚没过脚踝。
水是冰的,凉到脚趾头疼,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潮湿的,被封闭了很久的、像地窖一样的味道。
我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下水道拐了好几个弯,有的地方窄到要侧身才能过去,有的地方矮到要弯腰。
那个男人走得很熟,每个岔路口都不犹豫,像在自己家里走路。
他停下来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向上的铁梯子。
“从这里上去就是工厂区。”他说。“但我不保证上面安全。”
方晴第一个爬上去,她把铁盖顶开一条缝,往外看了几秒,然后把整个铁盖推开,翻了上去,赵烈跟着,我让顾夜舟先上,我最后。
上面是一个厂房,很大,屋顶塌了一半,能看到灰色的天空。
机器东倒西歪,地上全是碎玻璃和铁屑,厂房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门外是雪地。
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二十出头,黑头发,扎着马尾。
蓝色羽绒服上全是灰,领口有干了的血,不是她的,颜色很深,至少是好几天前的血,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她的眼神很亮,不像是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很久的人。
她看到我,从门口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响。
“林深。”她叫我的名字,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见过你的照片。在苏婉的储物柜里。”她停在我面前,离我两步远。“苏晚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第七层的树不是终点。第八层才是。你要在第八层找到她,才能知道全部真相。’”
“找到谁?”
女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她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她的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截断了声波。
顾夜舟站在我旁边,他的手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骨节发白。
“林深。”他的声音在发抖。“她说的是......”
他的话没说完。
厂房外面传来了枪声。很近,就在门口。
赵烈冲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立刻退了回来。“有德军......十几个人,我们被发现了。”
子弹打在厂房的门框上,木屑飞溅。
方晴把枪端起来,从窗户缝隙往外回了一枪。
那个蓝羽绒服的女人蹲在墙边,从腰后拔出一把手枪,动作很熟练。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冷静的,算好了退路的那种镇定。
“你们往后面走。”她说。“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到另一条下水道。我来挡。”
“你一个人?”赵烈问。
“不是第一次了。”她拉了枪栓,头也不回。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
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走到她旁边,把那把步枪架在窗户上,瞄准,开了一枪。外面有人惨叫。
“一起走。”他对她说。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往后门撤。方晴和赵烈交替掩护。我走在最后面,顾夜舟在我前面。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下水道入口。
方晴先下去,赵烈跟着,顾夜舟翻过铁栏杆的时候,一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墙上,碎砖飞起来砸在他肩膀上。
他闷哼了一声,晃了一下,但没有倒,我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下水道里塞,然后自己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疼得钻心,但顾不上。
下水道里很暗,只有方晴打火机的光。
那个蓝羽绒服的女人和军大衣男人最后跳下来,铁盖在我们头顶合上,子弹打在铁板上,当当当,像有人在敲门。
水很冰,冰到小腿都没知觉了,我扶着顾夜舟往前走,他的步子有点跛,那颗碎砖砸到他肩膀了,可能伤了骨头。
“疼不疼?”我问。
“不疼。”他说。但他的声音在抖。
我们往下水道深处走。
头顶的枪声越来越远。
方晴的打火机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光挤压成一个很小的圆圈,只够照亮脚下的水。
顾夜舟的手从我的手腕滑到手指,扣住了。
我没松开。
倒计时:58:12:33。
还有五十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