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叫江一的年轻人踏出顶层之后,六个人的世界就变了。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他们依然住在五星级酒店般的房间里,一日三餐依然精致丰盛,张铎依然每天来请安问好,态度恭敬得像伺候祖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出不去了。
顶层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不是那种冰冷的铁锁,而是一种更高级、更体面、更让人无处发泄的“软禁”。
他们的通讯器可以正常使用,可以和家族秘书、律师、助理随时通话。
但每一条通话记录,每一个联系人,每一次拨号——都被监控着。
他们依然可以玩乐、打游戏,表面上活得比外面大多数人还要滋润。
但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每个人心里,不疼,但痒,痒得让人发疯。
第一天,顶层还算平静。
第二天,傅野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萧辰把茶几上的水果盘砸了,又让张铎换了一个新的。
陆墨的笑容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安的沉默。
众人都失眠了!
第三天清晨,一夜未眠的沈州,发现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家族秘书,内容大同小异:
释放他们的事情,还在交涉。
警局的态度很强硬,各家族对警局的施压被权限更高的人挡了回来。
如此种种之类的汇报,没有一件是让人顺心的。
沈州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叫江一的人,自从那天晚上露面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然后石子沉入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他们六个人,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一点一点地被消磨。
沈州翻身下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里,顾泽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
“早。”顾泽头也没回。
“早。”沈州走到他旁边坐下,也看向窗外。
窗外是A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们离那个世界只有一墙之隔,却像隔了一个银河系。
傅野从健身房出来,满头大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拿起一瓶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靠,”他说,“我想出去。”
没有人接他的话,他们出不去。
萧辰从房间里出来,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显然昨夜未眠。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拉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
这种反常的沉默,比任何暴怒都让人不安。
陆辞和陆墨一直没有出来。
沈州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
平时这个时间,陆墨早就起来泡茶了,陆辞也会窝在沙发上看书。
“陆墨?”沈州走到双胞胎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陆辞?”
依然没有回应。
沈州皱了皱眉,推开门。
房间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陆辞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而陆墨……
陆墨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肩膀在微微发抖。陆墨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州看到两人如此,心中一惊。
“陆墨?”沈州往前走了两步。
“别过来!”
陆墨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沈州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一张被恐惧和焦虑完全占据的脸。
陆墨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在发抖,脸色苍白得像纸,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发白。
“我……我……”陆墨的声音在颤抖,断断续续的,
“我喘不上气……”
沈州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陆墨的焦虑症急性发作。
他见过陆墨发作,但从来没见过这么严重的。
陆墨的身体开始摇晃,像是要站不住了。
沈州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带到床边坐下。
“深呼吸,”
沈州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跟着我,吸气——呼气——”
陆墨试图跟着做,但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通不过去。
陆墨开始干呕,胃里翻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不一会,陆墨的手指开始抽搐,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碎的蝴蝶。
陆辞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但沈州注意到,他的脸色也在变——变得比陆墨还要白,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辞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沈州的心沉到了谷底。
陆辞的抑郁症,也被触发了。
双胞胎之间的情感联结比普通人要强得多,陆墨的焦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陆辞也卷了进去。
沈州一手扶着陆墨的肩膀,一手按住陆辞的胳膊,试图让他们感受到一点真实的触感。
“陆辞,”他的声音很轻,“看着我。”
陆辞没有反应。
“陆辞,”沈州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看着我,是我,沈州。”
陆辞的眼珠慢慢转动,终于对上了沈州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沈州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
顾泽、傅野、萧辰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傅野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泽靠在门框上,左手下意识地摸向右手小臂——那是他藏伤疤的地方。
他的眼神复杂,像是在看双胞胎,又像是在看自己。
萧辰是最先行动的。
他转身走出房间,找到张铎,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嚣张,只有一种压抑的急切:
“立马联系医生,陆墨他出事了。”
张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况,脸色也变了,连忙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不一会,张铎返回,脸色异常难看了。
“萧少爷,”张铎的声音有些发虚,
“医生……进不来。”
“什么?”萧辰的眼神骤然变冷。
“顶层是特殊管制区域,”张铎擦着汗,
“只有总警司以上的权限才能放人进来。我已经联系了上面,但……对方说要等江sir的指令。”
“江一?”萧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江sir。”
萧辰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沈州从房间里走出来,听了张铎的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陆云峥——陆辞和陆墨的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的声音很吵,像是在机场或者什么嘈杂的地方。
“沈州?”陆云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怎么了?”
“陆叔叔,”沈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陆辞和陆墨出事了,他们……”
沈州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云峥打断。
“这件事你找我的秘书,”
电话里的陆云峥很忙,声音里带着急促,
“我现在在去X星的路上,有个重要的商业会谈,走不开。我的秘书会处理一切的。”
沈州的手指收紧了。
“陆叔叔,”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的儿子现在——”
“我知道,”
陆云峥的急得结束通话:
“关于你们被警局扣押的事情,沈州你联系我的秘书,让她安排。”
电话被挂断。
沈州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这就是陆辞和陆墨的父亲?!
在儿子最需要他的时候,说“我在开会,你找我秘书”的人。
沈州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陆云峥秘书的电话。
秘书的态度倒是很积极,在知晓两人的发病后,迅速的联系了陆墨陆辞的心理医生,但结果是一样的——陈医生到了警局门口,被拦下了。
“需要顶层管制区域的授权,”秘书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沈少爷,我们这边已经递交了申请,但对方的审核权限很高,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最快……明天。”
沈州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
明天。
陆墨现在连呼吸都困难,陆辞的眼神已经空了。
明天?这两人能坚持到明天吗?
沈州无奈转身,走回房间。
陆墨蜷缩在床上,陆辞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死人。
顾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陆墨身上。
傅野站在角落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萧辰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沈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无力感。
他们五大家族,六个继承人,在A市横着走,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但现在,他们连一个心理医生都叫不进来。
他们被关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像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威名,却什么都做不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一个叫江一的人。
而江一,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像一只猫,把老鼠逼到墙角,然后蹲在旁边,慢悠悠地舔爪子,看着老鼠挣扎。
沈州握紧了手机。
“张铎,”
沈州的声音咬牙切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劳烦你!”
“联系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