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轻推镜框，敛去心思，看向陆云峥。
“陆总盛情，却之不恭。”
江一说完，笑了一下。笑容是连镜片都遮不住的鲜亮，特别是眼角的泪痣，此刻显得越发妖冶。
陆云峥也笑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心中算计。
晚宴设在御园会所的顶层。
江一到的时候，陆云峥已经在里面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更沉，更稳，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房间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能源领域的投资人和企业家，每个人看到江一进来，目光都亮了一下——不是因为认识他，是因为今天下午的研讨会，江一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圈子。
江一被引到陆云峥旁边的位置坐下。陆辞和陆墨跟在他身后，没有入座。两人站在江一椅子后面，一左一右，像两尊冷面雕塑。
这架势，就是直接给江一做起了保镖。
酒桌上认出陆家两位太子爷的人，目光都在陆云峥，江一，陆墨陆辞四人身上扫视，恨不得挖出一堆秘密。
毕竟，八卦是人之天性。
越上流的人，心里想着越下流的八卦，看着四人王不见王的架势，恨不得脑补一场猎奇八卦。
陆云峥自然看出众人的好奇，毕竟，儿子老子不同桌也能说过去，但自家儿子在他的场子里，给其他人当起了保镖，这就是有点玄妙。
陆云峥老练，面不改色的与众人打马虎眼。
江一就更坦然，理都不理众人探究的目光。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有人在聊新能源政策，有人在聊量子捕捉技术的商业前景，有人在聊江一今天下午讲的那些东西。
江一应对自如，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微笑，酒杯端起来，抿一口，放下，不多喝，也不少喝。
陆云峥一直在观察他，心中惊叹江一的沉稳。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不说废话，也不说假话，推杯送盏间人情社交。
陆云峥见过很多年轻人，有才华的、有野心的、有背景的，但没有一个像江一这样，让他摸不透。
“江教官，”陆云峥端起酒杯，“听说你在警都学院，对我儿子很照顾。”
江一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声音清脆。
“分内之事。”他说。
“分内之事？不是所有教官都会把学生带出来参加这种场合。”
陆云峥看了一眼江一身后的陆辞和陆墨，
“他们能跟着你，是他们的‘福气’。”
至于是什么福气？让他俩儿子，陆氏集团的太子爷给你当保镖的福气！
陆云峥心中有愤懑，自家的儿子不认爹就算了，还舔着给人家当保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是两兄弟里子面子都不给老子留！
江一笑了一下，举起酒杯，向陆云峥一抬，大方的承了陆云峥的情。
“对，有我是他们的福气！”
…………
陆云峥一时语塞。
“噗嗤……”
身后的陆墨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陆辞掩饰性的轻咳两声。
陆云峥心中憋的气，不上不下，难受。但也不能失了态，一时越加憋屈。
宴席过半，陆云峥放下酒杯，又好脾气的攀谈起了江一。
“江教官对量子捕捉技术的商业化怎么看？”
“技术成熟之前谈商业化，都是画饼。”
江一说，“但技术成熟之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是独占先机，可以吃掉整个市场”
陆云峥商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江教官觉得，这个市场有多大？”
“陆总，可以大胆想象一下。”
江一说，语气平常，
“能源是文明的底座。谁能把底座的成本降下来，谁就能定义下一个时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江一，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云峥看着江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虚伪客套，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江教官，有没有兴趣来陆氏集团？”
江一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要你离开警都学院，”
陆云峥补充道，“是挂个顾问的头衔，不耽误你的本职工作。陆氏在新能源领域有一些布局，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天下没有白捡的馅饼，这个江一很清楚，但自从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系统遏制自己行为后，江一就规划起来，其中包括陆云峥的科技公司——云争科技。
五年后，江海会开发出【矫正系统】，而巧不巧，江海所在的科技公司，正是陆氏集团旗下的云争科技。
江一一直坚信，命运这东西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妥帖。所以，攻略不停，寻找改变命运的方法也不能停。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陆总盛情。”江一说，端起酒杯，朝陆云峥举了一下，“我好好考虑考虑。”
陆云峥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不急。”他说，“江教官慢慢考虑。”
两个人把酒喝了，谁都没有再提刚刚不愉快的事情。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江一站起来，陆辞和陆墨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往外走。
陆云峥送到门口，看着江一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陆辞。”
陆辞停下来，转过身。
陆云峥看着儿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辞等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了。
陆云峥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灯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倒像是一家人了，而看着他们的自己，倒像是个陌生人。
陆云峥忽然觉得，自己的两个儿子，已经不是他儿子了。
电梯里，陆墨靠着轿厢壁，闭着眼睛。陆辞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陆墨，还好吗？”陆辞问。
陆墨睁开眼睛，看着电梯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
“好。”他说，“比以前好。”
他顿了一下。
“以前看到他，心里还有期待。今天没有了。”
陆辞没有说话。他想起刚才站在江一身后的感觉，不是作为陆云峥的儿子，不是作为陆氏集团的继承人，是作为江一的人。
【江一的人】这个全新的身份，比他过去二十年的任何身份都让他踏实。
电梯门开了。
江一走出去，两个人跟在他身后。
夜风凉，吹在脸上，酒清醒了一些。江一站在会所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
陆墨上前靠近江一，从衣兜里掏出来打火机，按了两下，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陆墨伸手护着火焰凑近，烟尖一明。江一在陆墨的注视下喉结滚动，吸了一口，又慢慢抬眸，朝陆墨吐出烟圈……
烟的呛，江一的辣，全部涌进陆墨的肺，让陆墨连心跳都停摆。
许久后，烟雾缭绕中，陆墨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江教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江一没有立马回答，烟叼在嘴里，继续朝陆墨吐出一圈一圈烟雾。
许久之后，江一叼着烟，含糊说道：
“谁说我在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