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
温简站在树荫下,右手五指张开又合上。
原本放在口袋里的毛线球已经不在了,连带着那股淡淡的猫薄荷味也一并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服口袋,布料上还残留着被拉扯后的褶皱。
秦肆最后那个评价在脑子里反复盘旋。
变态。
这两个字由于是从秦肆嘴里说出来的,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感。
温简推了推眼镜,迈步走向公交车站。
他必须在晚上八点之前赶回家。
家里的老旧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温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套物理竞赛模拟卷。
铅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一行行复杂的公式迅速成型。
时针指向七点五十分。
温简放下了笔。
他推开窗户,夜晚的凉风灌进室内,吹乱了桌上的卷子。
那种熟悉的、骨骼被挤压的错位感再次袭来。
他撑住窗台,手指在木质边缘抠出几道浅痕。
短短几秒钟,视线的高度从一米八急剧下降。
温简低头,看到了一双覆盖着白色短毛的爪子。
他熟练地跳上窗台,顺着外墙凸起的空调外机,消失在夜色里。
秦肆家的窗户留了一道缝隙。
温简轻巧地落在窗台上,尾巴尖擦过铝合金窗框。
屋子里的灯开得很亮。
秦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密封袋。
温简刚跳进客厅,秦肆就转过头来。
“祖宗,你可算来了。”
秦肆站起身,随手把下午抢走的那个毛线球扔在沙发垫上。
温简盯着那个球,随后移开视线。
他现在是雪球,一个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会捡球的猫。
秦肆走到猫碗边,撕开了手里的密封袋。
一股浓郁的肉腥味迅速在空气里散开。
“今天给你弄点好的。”
秦肆蹲下身,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瓷碗。
那是褐色的颗粒,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顶级进口货,一袋顶我半个月烟钱。”
秦肆把碗推向温简。
温简走过去,鼻翼微动。
这种味道对于猫的嗅觉来说极具诱惑力,但他体内的灵魂却在疯狂叫嚣。
那是动物饲料。
哪怕加了再多的诱食剂和营养成分,本质上依然是给畜生吃的东西。
温简盯着那些圆润的颗粒,后退了一步。
他转过身,走向落地窗。
“嘿,不给面子?”
秦肆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闻闻,这可是深海鱼口味的,你下午不是挺喜欢那球么?”
温简抬起前爪,搭在秦肆的手背上,用力往旁边一拨。
他拒绝进食。
作为温简,他已经为了生存放弃了人类的形态。
作为学神,他绝不能放弃最后一点属于人的饮食底线。
吃鱼肉泥是迫不得已的妥协,但这种工业加工的干粮,绝对不行。
秦肆不信邪,再次把碗端到了温简嘴边。
“雪球,别闹,吃一口。”
温简被逼到了墙角。
他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促的警告。
秦肆停下动作,眉头压低。
“真不吃?”
温简绕过他的腿,后腿用力一蹬,直接跳上了客厅最高处的书架。
他蹲在《高等数学》和《物理学导论》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肆。
那个位置是秦肆够不到的高度。
温简把尾巴盘在爪子周围,闭上眼,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秦肆站在书架下,仰着头。
“你这脾气跟谁学的?”
他把瓷碗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爱吃不吃,饿死你算了。”
秦肆转身走向卧室。
温简睁开半只眼,看着客厅的灯光。
他肚子确实有些饿,下午在学校为了躲秦肆,他连晚饭都没去食堂吃。
但他依然没动。
书架顶层的灰尘有些呛人,他用爪子拨开一本书,给自己腾出更大的空间。
十五分钟后,卧室的门重新打开。
秦肆换了一身灰色的居家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没看书架上的猫,径直走进厨房。
温简支起耳朵。
厨房里传来了塑料袋抖动的声音,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
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温简从书架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顺着隔板往下跳。
他落在橱柜顶端,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下方的动静。
秦肆正站在水槽前。
他手里抓着一条已经断了气的鲫鱼。
鱼身上还挂着水珠,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秦肆拿着一把水果刀,动作极其生涩。
他试图刮掉鱼鳞,但刀刃几次都滑开了,在鱼皮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啧,麻烦。”
秦肆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抓着鱼尾巴,用力按在案板上。
刀尖划过鱼腹,由于力道没掌握好,直接切入了大半寸。
温简蹲在上方,看着秦肆那双平时只会打球和揪人衣领的手,此刻正沾满了鱼血和黏液。
秦肆把切开的鱼凑到水龙头下冲洗。
红色的血水顺着下水道流走。
他试图把鱼内脏抠出来,但那些滑腻的东西显然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
“嘶——”
秦肆突然缩回手,把鱼摔在案板上。
鱼背上的鳍很硬,在那根长刺扎进了他的食指侧面。
温简撑起身体,往下探了探头。
秦肆抬起手,食指上冒出一个圆润的血珠。
他盯着那个伤口看了两秒,随后把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吮了一下。
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
秦肆没有停手。
他重新抓起那条鱼,用刀背暴力地拍打着。
“上辈子欠你的。”
他把处理得并不算干净的鱼段丢进小锅里,加了半碗水。
火苗舔舐着锅底。
秦肆守在灶台边,时不时用筷子戳一下锅里的肉。
他没有加盐,也没有放任何调料。
鱼肉受热后散发出的清香逐渐盖过了之前的腥味。
温简坐在橱柜边缘。
他看着秦肆的后脑勺,又看看那个正在冒热气的小锅。
秦肆平时在学校总是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见过秦肆在后巷把人按在墙上揍,也见过他冷着脸拒绝所有女生的情书。
但现在,这个校霸正为了一个捡来的野猫,在深夜的厨房里笨拙地煮鱼。
甚至被鱼刺扎了手也不舍得扔掉。
锅里的水快干了。
秦肆关掉火,用抹布垫着手,把锅里的鱼肉倒进瓷碗里。
他拿起筷子,仔细地挑着里面的大刺。
“雪球,滚下来。”
秦肆端着碗走出厨房。
温简轻巧地落地,跟在他的脚后跟后面。
瓷碗被放在地板上,热气腾腾。
“吃吧,祖宗。”
秦肆靠在沙发边,随手扯了一张纸巾擦拭手指上的血迹。
温简凑过去。
鱼肉被煮得很烂,白色的肉块堆在一起。
他低头咬了一口。
没有调料的鱼肉味道很淡,但却异常鲜美。
这种食物才是他能接受的。
秦肆看着埋头苦吃的白猫,伸手在它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温简那小子要是像你这么听话就好了。”
温简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嘴里含着一小块鱼肉,没敢抬头。
秦肆继续自言自语。
“那家伙今天看我的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秦肆冷笑一声,手指滑到温简的耳朵后面,轻轻捏了捏。
“你说,他一个学神,捡这种毛球干什么?”
温简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用力嚼着鱼肉,假装自己只是一只什么都听不懂的猫。
秦肆的手指停留在温简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块皮肤特别敏感。
“他身上也有一股味道。”
秦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跟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温简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嘴里还挂着半根没吃完的鱼刺。
秦肆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狂妄,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静。
秦肆的手指顺着温简的脊背滑到尾巴根部。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他家看看?”
温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他丢下碗里的鱼肉,转身就往窗台跑。
秦肆没有追,只是坐在地板上,看着那道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案板上剩下的鱼尾。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把那根扎过他的鱼刺捡起来,放在灯光下观察。
刚才那只猫逃跑的姿势,和下午温简冲出教室的样子。
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