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简在那棵香樟树下坐了整个课间。
秦肆靠在篮球场的铁丝网上,盯了他整个课间。
林飞宇拿球砸他脑袋都没回过神来。
“操,秦少爷,魂儿呢?”
秦肆接住球,砸回去,转身走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荒唐的念头。一个人,一只猫,两张脸,重叠在一起,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回去的路上经过那棵香樟树。
温简还在。
书翻到了新的一页,头都没抬。
秦肆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温简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白得过分,细瘦,上面几根碎发贴着皮肤。
和雪球脖子后面那撮最软的毛,手感应该差不多。
——他在想什么玩意儿。
秦肆骂了自己一句,大步走开了。
晚上回到家,秦肆把书包扔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就开始满屋子找猫。
“雪球!爸爸回来了!”
没动静。
客厅没有,阳台没有,厨房也没有。他一路找到卧室,才看见那团白色蜷在他枕头上,背对着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你又睡我枕头。”秦肆快步过去,弯腰把猫捞起来,翻过来一看——闭着眼,四只爪子缩在肚子下面,一副“别碰我正在睡觉”的臭脸。
真的是跟温简一个德行。谁靠近都这副要债的表情。
这念头又冒出来了。
秦肆赶紧晃了晃脑袋,把猫夹在腋下,走到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今晚咱爷俩搞个活动。”
他单手操作遥控器,打开投影,翻找片源。雪球被他摁在大腿上,挣扎了两下,没挣动,干脆趴下来,一脸“随你”。
温简确实懒得争了。
反正挣也挣不过。这人力气大得不讲道理,上回他全力蹬腿都没踹开,白费体力。
不如保存实力。等这人睡着了再跑。
“来,看看这个。”秦肆选好了片子,把灯全关了。
客厅只剩投影的光打在幕布上。
温简瞄了一眼标题。
《午夜凶铃》。
恐怖片。
秦肆转了个舒服的姿势,把猫从大腿上挪到怀里,两条胳膊松松地围着。
“雪球,别怕啊,有爸爸在。”
温简连个眼皮都没动。
怕?他每个月要经历一次人变猫的生理性恐怖,浑身骨骼缩小重组,意识被压缩进一个六斤重的身体里。和那个比起来,屏幕上爬出来的女人算什么。
片子开始了。
开头是日本老式公寓的走廊,灯管一闪一闪,配合低频率的嗡嗡声。
秦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猫背上来回摸。
“这种片子,氛围最重要。”他跟猫科普,“等一下肯定有惊吓,我提前告诉你啊,别吓着。”
温简打了个哈欠。
影片推进到女主角看录像带的段落。
电视机里的画面扭曲,一口老井占据了整个画面。背景音效是某种湿漉漉的、肉贴着肉的蠕动声。
秦肆摸猫的手停了。
他的呼吸变浅了一些。
温简耳朵动了动,注意到怀抱他的两条胳膊开始收紧。
这人的心跳,透过胸腔传到他背上,明显加快了。
不是吧。
才到这儿就紧张了?
屏幕上的贞子开始从电视里往外爬。先是一只手,青白的,指甲抠着屏幕边缘。
然后是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
秦肆的下巴抵在猫头顶上。
他腿绷直了。
温简能感觉到这人大腿肌肉在一点一点收紧,腹部也是。
抱着他的胳膊越来越用力,快赶上铁箍了。
贞子的脸从头发后面露出来。
惨白的,没有血色的,一只眼睛从发缝里直勾勾地瞪着镜头。
画面怼满了整块幕布。
配合一声尖锐的弦乐。
“操——!”
秦肆整个人弹了一下,两条胳膊猛地一收,把怀里的猫死死箍住。
温简被勒得肺都快瘪了。
他挣了一下,没用。
这人把他搂得跟搂救命稻草一样,下巴埋在他后脖颈的毛里,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轻微的那种抖。是从肩膀到手臂,大面积的,控制不住的那种。
温简被勒得难受,仰起脑袋,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秦肆的脸在投影的光里忽明忽暗,白了好几个度。眼睛瞪得老大,死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中校霸。
篮球场上能一个打五个的那位。
在教室里拿脚踹桌子谁都不敢吭声的那位。
被一个日本女鬼,吓成了这样。
温简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他晃了晃脑袋,确认自己没在做梦之后,伸出右前爪,拍了拍秦肆箍着他的那条小臂。
不轻不重,两下。
带点安抚的意思,但更多的是——你松开,我喘不上气了。
秦肆低头看了一眼。
怀里的猫正仰着圆脑袋看他,蓝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害怕。
那小爪子还搭在他胳膊上。
秦肆喉结动了动,把脸埋进猫脑袋顶上那团最软的白毛里。
“雪球,别怕。”他的声音闷闷的,有点虚,“爸爸保护你。”
温简:……
到底谁保护谁。
他现在被搂得四肢都动弹不了,整只猫被压成了一个扁饼的形状,连翻身都做不到。而始作俑者还在那跟他说“爸爸保护你”。
温简放弃挣扎了。
他把下巴搁在秦肆的小臂上,盯着屏幕看完了剩下的剧情。
说实话,片子本身拍得不错。构图和配乐都很讲究,叙事节奏也好。温简看得挺投入的。
秦肆不行。
每到一个高能镜头,他就哆嗦一下,然后把猫抱得更紧一点。
到后半段,温简已经被他揉搓成了一个猫形抱枕,四仰八叉地翻了个肚皮,躺在他两条胳膊中间。
因为实在挣扎不动了,只能任由摆布。
电影最后一个镜头——电话铃响起,画面定格在贞子那只从头发后面露出来的眼睛上。
字幕滚动。
客厅安静了。
秦肆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伸出一只脚,小心翼翼地用脚趾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了投影。
屋子彻底黑了。
然后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快到温简都没反应过来——抱着猫站起来,啪啪啪把三盏灯全打开了。
客厅亮如白昼。
秦肆呼出一口气。
“没事了。”他跟猫说,也跟自己说,“就一电影,都是特效,假的。”
他把猫放到沙发上,起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从沙发上重新把猫拎起来,夹在腋下,带着一起去了厨房。
“你陪我一起。”他说。
温简翻了个白眼。这要是在学校里传出去,秦肆的威名大概能直接打对折。
厨房的灯是白炽灯,亮堂。秦肆把猫搁在料理台上,自己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
喉结上下滚动,总算缓过来了一点。
“以后再也不看这玩意。”他自言自语。
温简蹲在料理台上,百无聊赖地舔了舔爪子。余光扫过旁边的餐桌——
秦肆的学生餐盘还摆在那里。
没洗。
盘子里米饭吃完了,菜也基本扫光了。只剩几样东西留在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一筷子没动过。
胡萝卜。
切成滚刀块的。橘红色的。三块。
温简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那三块胡萝卜,瞳孔缩了一下。
秦肆不吃胡萝卜。
这个信息本身没什么稀奇的。很多人不吃胡萝卜。但温简的脑子不受控制地调出了另一条信息——
他自己,也不吃胡萝卜。
讨厌得要命。从小就不吃。闻到味道都会皱眉。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雪球——不对,他自己变成猫的时候,秦肆往他碟子里拨过一块胡萝卜。他闻都没闻,直接拿爪子推到了碟子外面。
秦肆还笑他挑食来着。
可秦肆自己呢?
温简盯着那三块被冷落在盘子角落的胡萝卜,耳朵慢慢地压了下去。
身后冰箱关门的声音响了一下。
秦肆拿着水瓶转过来,看见猫蹲在料理台上,正低着头看餐桌上的盘子。
“看什么呢?”
他顺着猫的视线瞄了一眼,“哦”了一声。
“忘收了。”
他走过去,端起盘子,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那三块胡萝卜倒了进去。
干脆利落。
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温简趴在料理台上,尾巴慢慢地卷起来,缩到了身体下面。
秦肆开始洗盘子。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
他回过头冲猫咧了一下嘴。
“饿不饿?给你开个罐头?”
温简没动。
他盯着秦肆的背影,或者说,盯着那双正在水龙头下搓盘子的手。
有什么东西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那三块胡萝卜,和自己碟子外面那块被他推开的胡萝卜,在他脑子里并排摆着,怎么都挪不走。
秦肆擦干手,拆了罐头倒进碟子,端过来放在猫面前。
“吃吧,今天的是金枪鱼味。”
温简低下头,吃了一口。
秦肆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靠着料理台,又灌了口水。
厨房里就剩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猫吃罐头细碎的咀嚼声。
温简咽下嘴里的东西,抬起头。
秦肆正单手撑着台面,拿手机刷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壁纸还是那张——猫炸毛回头的照片。
也就是他的照片。
温简忽然吃不下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缩到料理台的角落里,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
尾巴没有甩,耳朵也没有动。
安安静静地,像一团被谁揉皱了又展开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