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壁纸,秦肆没有换。
温简也吃不下了。
金枪鱼罐头还剩大半,他就这么缩在料理台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厨房的灯光很亮,将秦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面上。
温简看着那道影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胡萝卜。
又是胡萝卜。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横跳,带着一股他从小就厌恶的、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味道冲开,中午在食堂的画面清晰地浮现。
饭点,人声鼎沸。
秦肆坐在他对面,用筷子把自己餐盘里炒得油汪汪的青椒,一块、一块、又一块,全数拨到了一边,堆成一座小山。
那嫌弃的动作,和刚才他倒掉胡萝卜时如出一辙。
然后,秦肆的筷子伸向了他自己的餐盘。
温简当时正专心对付一块糖醋排骨,没来得及阻止。
三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胡萝卜就这么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他雪白的米饭上,橘红色刺眼。
“营养均衡。”
秦肆的声音还带着笑,说得理直气壮,“别挑食。”
温简当时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在学校,他大概会把整个餐盘扣到这家伙的头上去。
可现在,他只是一只猫。
一只被秦肆夹在腋下,带到厨房壮胆的猫。
一只同样不吃胡萝卜的猫。
温简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这算什么?
一个他和秦肆之间,烂透了的共同点?
秦肆刷完手机,伸了个懒腰,总算从恐怖片的后劲里缓了过来。
他一偏头,就看见猫还缩在角落里,罐头都没吃完。
“怎么不吃了?今天的不好吃?”
秦肆走过去,戳了戳猫毛茸茸的后背。
温简没理他,尾巴尖往里又收了收。
“真成精了还闹脾气。”秦肆嘀咕了一句,端起猫食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想起了什么,把碟子放下,转身又打开了冰箱。
晚上的正餐还没喂。
秦肆说要给雪球最好的生活,所以除了猫粮和罐头,每天还会亲手做一顿鱼肉泥。
今天也不例外。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鲜鱼肉,开始在砧板上剁。
“咚、咚、咚……”
刀刃和砧板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
温简抬起头,看着秦肆的背影。
剁好了鱼肉,秦肆又拉开了冰箱的保鲜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来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
温简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他看见秦肆把那根胡萝卜放在砧板上,拿起刀,脸上是一种温简非常熟悉的、恶作剧得逞前的坏笑。
“雪球啊,”秦肆一边切,一边自言自语,“光吃肉可不行。”
刀下的胡萝卜被飞快地切成了极细小的碎末。
“得给你加点好东西,补充维生素。”
那口气,和中午在食堂里说“营养均衡”时,一模一样。
秦肆心情很好地将那些橘红色的碎末,均匀地拌进了雪白的鱼肉泥里,还用勺子压了压,企图蒙混过关。
他端着这份“爱心特制”的鱼肉泥,放到温简面前。
“来,尝尝我新研发的口味。”
一股混合着鱼肉鲜味和胡萝卜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简的鼻子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凑近闻了闻,然后,触电般地后退了两步。
那副嫌恶的姿态,没有半点伪装。
“诶?怎么了?”
秦肆蹲下来,指着碗,“吃啊,今天的鱼很新鲜的。”
温简别开脸,用后脑勺对着他。
“不给面子?”秦肆不死心,用手指沾了一点鱼肉泥,凑到猫的嘴边,“尝一口,就一口。”
温简闻到了那股味道,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甚至还伸出爪子,轻轻推开了秦肆的手。
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十足。
“嘿,你这猫……”
秦肆的劝哄声停了。
他蹲在那里,保持着伸手的姿态,看着猫。
看着猫紧紧闭着嘴,别着头,全身的毛都写着“抗拒”两个字。
这个画面。
这个对胡萝卜的厌恶程度。
和中午时,温简盯着餐盘里那三块胡萝卜的表情,缓慢地,清晰地,重叠在了一起。
分毫不差。
秦肆心里的那个荒谬念头,那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关于“巧合”的念头,再一次浮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影子。
它变得具体,变得尖锐。
这……也太巧了吧?
秦肆不说话了。
他站起身,端起那碗精心制作的鱼肉泥,转身走回收理台。
温简听见身后传来勺子刮过瓷碗的声音。
过了大概两分钟,秦肆重新端着碗回来,放在他面前。
碗里还是那碗鱼肉泥,但上面那些橘红色的斑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秦肆用勺子,把那些胡萝卜碎,一点一点,全都挑了出去。
“现在可以吃了吧?”他的口气听不出情绪。
温简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饥饿。
他低下头,凑到碗边,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一口。
是纯粹的鱼肉味道。
于是他放心地大口吃了起来。
秦肆没有离开。
他就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雪球吃饭。
他看着那只猫吃得心满意足,看着那只猫吃完后,仔细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脑子里却全是温简那张清冷的脸。
一个讨厌胡萝卜。
另一个,也讨厌胡萝卜。
一个被他夹了胡萝卜会冷着脸不说话。
另一个,被他加了胡萝卜碎,宁可饿着也绝不碰一下。
真的只是巧合吗?
世界上会有这么多巧合?
秦肆的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看着雪球,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决定了。
明天。
明天要再验证一下。
他要看看,这个“雪球”,和那个“温简”,到底还有多少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