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手机,挂断电话,那双刚刚还在球场上闪着光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一片风暴欲来的压抑。
“肆哥?怎么了?”旁边的队友又问了一遍,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
秦肆猛地一甩。
力道不大,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让队友的手僵在了半空。
“没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拨开还在欢庆的人群,径直走向更衣室。
胜利的喧嚣被他远远甩在身后,那些欢呼、口哨和庆祝的吵闹,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重重地回响。
那通电话很短。
是他的父亲打来的。
内容一如既往的公式化,通知他这个月的零花钱已经翻倍打到了卡上,作为他这次月考进步的“奖励”。
然后就是生意,应酬,下一个要去出差的城市。
母亲在旁边匆匆补了一句“记得按时吃饭”,就被父亲拉着挂断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问他比赛打得怎么样,辛不辛苦。
甚至,他父亲可能都不知道他今天有比赛。
钱。
又是钱。
他们总以为给他足够多的钱,就能弥补所有缺席的时间,填平所有情感的空白。
秦肆回到家,将自己重重摔进客厅的沙发里。
空旷的房子里没有一丝声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仰头躺着,手臂盖住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
胜利的喜悦,锁定猎物的快感,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全都碎成了齑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喵呜”声在脚边响起。
秦肆放下手臂,侧过头。
雪白的猫咪正蹲在他的脚边,仰着小脸,一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点警惕和探究。
是“雪球”。
温简被饿醒了。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自己的猫粮,只好主动出来找人。
可一看到秦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心里的火气就冒了上来。
这个混蛋,自己心情不好,连猫都要饿着?
他刚想再叫一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
秦肆却忽然坐起身,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和他平时的粗鲁截然不同。
温简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准备随时伸出爪子。
但秦肆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他,走到了阳台。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秦肆没有开灯,就那么抱着猫,靠在冰冷的栏杆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简都开始不耐烦地扭动身体。
“他们总以为给我钱就够了……”
一个低沉的,带着一丝自嘲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温简的动作停住了。
秦肆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夜景,继续往下说。
“过生日,打钱。考好了,打钱。闯了祸……还是打钱摆平。”
“好像我是个只会吞钞票的机器。”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猫,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雪球,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温简没有动。
他任由那根手指在他的下巴上作乱,整个猫都僵住了。
秦肆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可笑吗?
温简想。
那他自己呢?
他的父母是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常年在西北的涉密基地做项目,一投入研究就半年回不了家。
他们能记起他的方式,也是每个月固定打一笔生活费,偶尔发一条只有“注意安全”四个字的短信。
每个月固定汇入银行卡的,一笔不菲的生活费。
他们从不问他过得好不好,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需不需要他们回来开一次家长会。
他们只会说:“小简,钱够不够花?不够爸爸再给你打。”
原来,他和这个最讨厌的家伙,在这一点上,竟然如此相似。
都是被家人用金钱圈养的,孤独的宠物。
这个认知让温简感到一阵荒谬,心底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抬起头,看着秦肆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那张总是挂着嚣张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落寞和疲惫。
那双在球场上熠熠生辉的眼睛,现在黯淡无光,像蒙上了一层灰。
他紧紧抓着栏杆,手背上青筋凸起。
温简看着那只手,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自己的前爪。
白色的,毛茸茸的爪子,粉色的肉垫藏在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用那柔软的肉垫,拍了拍秦肆的手背。
一下。
又一下。
笨拙地,无声地,传递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安抚。
秦肆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正搭在他手背上的猫爪。
小小的,白白的。
正在用一种笨拙到可笑的方式,安慰他。
心中那块常年被冰封的坚硬角落,仿佛被这轻柔的触碰,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股暖流,从那裂缝中,缓缓渗入。
秦肆反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小小的爪子,将它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猫爪的温暖,透过皮肤,直抵心底。
“雪球,”他低声开口,嗓音有些发哑,“还好有你。”
温简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无数个独自在家的夜晚。那种空无一人的寂静,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鬼使神差地,温简抬起了自己的前爪。
这一晚,温简第一次没有抗拒秦肆的触碰,安静地由他握着爪子,一起在阳台上待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
温简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猫窝,而在秦肆的床上。
他睁开眼,就对上了秦肆放大的脸。
“早啊,小懒猫。”
秦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晨的慵懒,和他昨天晚上的阴郁判若两人。
温简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秦肆却没像往常一样逗弄他,反而伸出手,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力道,开始给他顺毛。
从头顶,到背脊,再到尾巴根。
一下,又一下。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温简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可身体的本能却背叛了他。
那只手抚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酥麻的颤栗,舒服得让他几乎要融化掉。
他想躲,四肢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他想抗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满足的呜咽。
秦肆的手法太好了,好到让他忘记了反抗,忘记了自己是谁。
意识渐渐模糊,一种陌生的,极致的愉悦感从尾椎骨升起,窜遍全身。
就在他舒服得忘乎所以的时候。
喉咙深处,一股奇异的震动感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紧接着。
“咕噜……咕噜咕噜……”
一阵响亮又绵长的呼噜声,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卧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