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极轻的笑隔着椅背传过来，带着微弱的震动。
温简没有回头，手里的课本被他翻开到新的一页。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讲台上老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发出单调的声响。
温简将那张写着“今晚阳台见，雪球”的纸条塞进校服裤兜最深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角，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他强迫自己看着黑板，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杂乱的线条。
身后的秦肆换了个姿势，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节课过得极慢。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秒，温简立刻站起身，没有整理书包，直接朝教室外走去。
林飞宇在后面喊他。
“温简，去哪儿啊？下节是体育课！”
温简没有回答，脚步加快，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肆坐在原位，看着温简空出来的座位。课桌上还放着一本没收起来的物理习题集。
秦肆伸出手，将那本习题集拿了过来，翻开看了看上面工整的字迹，随后塞进自己的单肩包里。
放学后，学校门口的林荫道上落满了枯叶。
林飞宇勾着秦肆的肩膀，往校外走去。
“今晚去吃烧烤不？我叫了温简，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说家里有事。”
秦肆单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抄在裤兜里，手指正摩挲着那本习题集的边缘。
“他不来就不来吧。”
林飞宇撇了撇嘴。
“也是，他天天除了学习就是回家，真够无聊的。哎，你那只猫怎么样了？今晚还回去喂猫？”
“回。”秦肆吐出一个字，脚步加快了一些。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秦肆将单肩包扔在沙发上，从玄关的鞋柜上拿下一个巨大的纸箱。那是他下午放学后特意去宠物店买的。
纸箱里是一个进口的剑麻猫抓板，实木底座，边缘打磨得非常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秦肆将猫抓板拆出来，摆在客厅正中央，那是“雪球”平时最喜欢待的垫子旁边。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缀着蓝色羽毛的逗猫棒，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了十点。
阳台的窗户留了一道缝隙，夜风吹进来，拂动了轻纱窗帘。
一道白色的影子轻巧地落在了阳台的瓷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温简动了动耳朵。他现在是一只猫，听力异常灵敏，能听到客厅里秦肆平稳的呼吸声。
他踩着猫步，慢慢从窗帘后面探出脑袋。
秦肆坐在沙发上，将手里的逗猫棒放在一边，指了指地上那个崭新的猫抓板。
“给你买的新玩具，试试？”
温简看着那个巨大的猫抓板。剑麻的纤维很粗，散发着一股有些刺鼻的草本味道。
他作为人类的灵魂对这种用来磨爪子的东西毫无兴趣，甚至觉得那些粗糙的纤维会弄脏他的肉垫。
白猫直接绕过了那个精致的玩具，连闻都没有闻一下，径直朝书房走去。
秦肆坐在沙发上，看着猫的路线。
普通猫见到新玩具，尤其是带有剑麻气味的猫抓板，通常会主动凑上去闻嗅、抓挠。但这只猫表现得极其冷淡，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
秦肆站起身，跟在猫的后面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集中在书桌中央。
桌上放着那本翻开的物理习题集。
白猫轻轻一跃，落在了宽敞的桌面上。
它的视线落在习题集上。上面有温简自己写下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每个物理符号都排列得极其规整。
温简用爪子在纸页边缘碰了碰。这是他自己的东西，上面残留着他熟悉的气味。
在这个充满了秦肆个人气息的房间里，这本习题集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没有犹豫，直接趴了下去。
柔软的腹部压在冰凉的纸张上，四肢蜷缩起来，将整本习题集盖住了大半。
它的右前爪搭在书页的左上角，脑袋歪过去，贴在纸页的边缘。
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秦肆走到书桌旁，靠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猫。
这个姿势太熟悉了。
白天在教室里，温简也是这样。
温简写字时，左手总会压在课本的左上角，防止纸张滑动。他做题做累了，就会把半边脸贴在手臂上，侧着头盯着题目看。
现在，这只猫的姿势，与温简白天的动作完美重合。
连右爪按压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秦肆伸出手，指尖落在猫的耳朵上，轻轻捏了捏。
猫的耳朵抖了抖，没有躲开，反而主动用头顶去蹭秦肆的手指，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喜欢这本本子？”秦肆问。
猫闭着眼睛，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动，拍打着桌面。
秦肆用另一只手捏住习题集的边缘，轻轻往外抽了抽。
猫立刻睁开眼睛，蓝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警惕。它伸出前爪，尖锐的指甲瞬间弹出，死死按住纸张，不让秦肆夺走。
“这么宝贝？”秦肆停下手，看着被猫爪按住的公式。
那是一个复杂的力学公式，温简用蓝色的签字笔写得清清楚楚。
秦肆低下头，凑近了那本习题集。
他没有看猫，而是将鼻子贴近没有被猫身体覆盖的纸页边缘。
一股淡淡的、干燥的肥皂水气味飘进鼻腔。
这不是猫身上的味道。猫身上只有沐浴露的香气和淡淡的奶味。
这是温简身上的味道。
白天在教室里，秦肆每次靠近温简，都能闻到这种味道。干净，清冷，没有任何香精的杂质。
秦肆的视线重新移回猫的脸上。
猫正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野兽的混沌，反而透着一种人类才有的审视和紧张。
它身上的毛微微有些紧绷，原本放松的身体此时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
“温简。”秦肆突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猫的耳朵瞬间立了起来，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秦肆抓住了这个细节。
“你认识温简吗？”秦肆继续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又是那三下节奏。
猫的尾巴停止了扫动，整只猫趴在习题集上，一动不动，保持着趴卧的姿势。
秦肆从口袋里摸出白天的那张纸条。
他将纸条展开，平铺在猫的面前。
“今晚阳台见，雪球。”字迹狂放。
“我今天给温简传了这张纸条。”秦肆盯着猫的眼睛，“他收下了，放进了兜里。”
猫看着那张纸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你今晚就准时出现在了这里。”秦肆的身体前倾，拉近了与猫的距离。
两人的距离极近，秦肆温热的呼吸打在猫的胡须上。
“雪球，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猫突然站起身，踩着习题集往后退了一步，弓起后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秦肆没有退缩，反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猫的后颈皮。
猫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这是猫科动物的生理本能。但它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秦肆，里面充满了抗拒。
秦肆将猫提到自己面前，与自己的视线平齐。
“温简的习题集，温简的味道，温简的习惯。”秦肆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是谁？”
猫的爪子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险些抓伤秦肆的手臂。
秦肆松开手，猫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没有逃跑，而是站在习题集上，冷冷地看着秦肆。
秦肆看着被猫爪死死按住的习题集，又看着猫那双蓝色的眼睛。
他伸出手指，在猫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温简。”他低声叫道。
猫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将一人一猫的影子拉得极长，重叠在白色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