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的嘴巴微张。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那不是猫的眼睛。
猫的眼睛里,不会有这样复杂、这样激烈、这样……属于人类的绝望。
时间被拉伸成一条黏稠的线。
墙上挂钟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秦肆的耳膜上。
滴答。
是刚才那个少年痛苦扭曲的脸。
滴答。
是这只猫眼底血丝密布的惊恐。
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在秦肆的脑子里疯狂重叠、撕扯,最后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分毫不差。
荒诞。
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他的大脑拒绝处理眼前的信息。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缩成了一只猫。
一只他养了几个月的猫。
一只他每天晚上抱在怀里,用脸颊去蹭它柔软毛发的猫。
秦肆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撞到了书桌的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响惊动了地毯上那团小东西。
那只猫的身体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碾碎般的、细弱的抽气声。它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想钻进地毯的缝隙里消失掉。
可它已经没有力气了。
连动一动爪子,都牵扯着全身断裂般的疼痛。
恐惧让温简的意识一片空白。
他完了。
秦肆都看见了。
他会怎么处置自己?
当成怪物?送去实验室?还是……直接在这里,悄无声息地弄死?
毕竟,谁会在意一只猫的死活。
秦肆的目光,从猫的眼睛,缓缓下移。
移到它扭曲的四肢,移到它被血水和污物浸透、黏合成一缕一缕的白色长毛。
他想起白天在学校里。
温简也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干净,整洁,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可现在……
地毯上这一团污糟,和那个清冷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存在吗?
秦肆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他俯下身。
这个动作让地毯上的温简彻底僵住,连微弱的呼吸都停了。
他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是秦肆。
死亡的阴影。
温简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只听到一个极近的、压抑着某种风暴的、低哑的询问。
“温简?”
两个字。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一种要把这荒诞现实钉死在原地的确认。
这两个字砸下来,温简的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他暴露了。
彻彻底底。
连最后一丝侥幸都荡然无存。
秦肆叫出了他的名字。
对着一只猫的形态,叫出了他人类的名字。
温简费力地睁开眼。
秦肆的脸就在他上方,离得那么近。
他能看清秦肆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肌理。
震惊,愕然,以及一种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晦暗。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和嘲弄的眼睛,此刻,像一口深井,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秦肆看着猫的反应。
看着它在听到那个名字后,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细线,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
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全盘崩塌。
他没有看错。
也不是幻觉。
他养的宠物,是他的死对头。
这个认知,像一把怪诞的榔头,把他二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他甚至觉得喉咙发干,连带着胸腔里都燃起一把无名火。
被欺骗的怒火?
被戏耍的恼怒?
还是……别的什么。
秦肆缓缓伸出手。
他的指尖,悬停在那只猫的头顶上方,没有落下。
猫身上的血腥味和冷汗蒸发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钻入他的鼻腔。
他看到猫的耳朵因为他的靠近,绝望地向后压平,紧紧贴着脑袋。
那是一个全然的、不设防的、听天由命的姿态。
秦肆的手指,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粗暴。
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诡异的小心翼翼。
他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只沾着血污的、毛发黏连的耳朵。
“是你啊。”
秦肆低声说。
不是疑问。
是一声叹息。
一声把所有荒诞、震惊、愤怒都揉碎了,最终落下来的,一声复杂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