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叹息落下。
温简的身体,却在下一秒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撕扯、拉长。
骨骼错位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连一声惨叫都挤不出来。
像被塞进一个狭窄的模具里强行重塑,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哀鸣。
光。
刺眼的光。
不是来自顶灯,而是源于他自己的身体。
白光从他那身黏连的猫毛下迸发出来,将整个扭曲的身体包裹。
秦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臂挡在眼前。
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骤然熄灭。
卧室里,恢复了原有的昏暗。
只是地毯上,那个血污里的小东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着的、赤裸的少年。
少年的四肢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扭曲着,身上布满了之前猫形态时留下的伤口,混杂着血和污物。
最诡异的,是他的头顶。
在那头被冷汗浸湿的黑色短发里,突兀地立着一对白色的、毛茸茸的、正在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微微发颤的……
猫耳朵。
空气凝固了。
时间也凝固了。
之前猫血的腥甜味、汗味、污物的臭气,混杂着少年身上陡然升起的人类体温,在卧室里发酵成一种更加怪诞的气味。
房间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地毯上那具身体发出的,断断续续、压抑着痛苦的抽气。
另一种,是站着的那个人的,陡然变得粗重、紊乱的呼吸。
秦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的温简。
那张在学校里总是冷着脸,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此刻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嘴唇惨白,毫无血色。
干净的衬衫不见了。
一丝不苟的领口不见了。
那副隔绝了全世界的金丝边眼镜,也不见了。
只剩下这具破败的、狼狈的、毫无防备的身体。
以及……那对让他世界观崩塌的猫耳朵。
秦肆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对耳朵上。
他试图从温简这张痛苦的脸上,找到一丝他熟悉的“雪球”的影子。
可他找不到。
他又试图从那对颤抖的耳朵上,找到一丝属于温简的痕迹。
也找不到。
一个是他的死对头。
一个是他的宠物。
现在,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存在,以一种最荒诞、最惊悚的方式,在他眼前重叠、糅合,变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
温简的意识在剧痛和恐惧中浮沉。
他感觉到冷。
刺骨的冷。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聚焦了很久,才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秦肆。
秦肆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身上的阴影,将温简完全笼罩。
温简的脑子很乱。
他变回来了?
不,没有完全变回来。
他能感觉到头顶那两个多余的、不属于人类的器官。
它们正因为主人的恐惧,而紧紧地贴着头皮。
暴露了。
以一种比作为一只猫被发现,还要糟糕一万倍的方式。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捂住头顶那对罪证。
可他的手臂才抬起几公分,就无力地垂落。
太痛了。
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徒劳的、想要遮掩的动作,却彻底打破了秦肆的静止。
秦肆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的鞋尖,停在了温简散乱的黑发旁,离他的脸颊不到十厘米。
温简的呼吸停了。
他能感觉到秦肆的注视,那道视线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审视,一寸寸地刮过他的皮肤。
要杀掉他吗?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他毫无反抗之力,像砧板上的鱼。
只要秦肆想,甚至不需要用什么工具,只用一只脚,就能轻易地踩碎他的喉咙。
温简绝望地想。
秦肆的脑子里,无数个画面在疯狂地冲撞、闪回。
白天在教室里,温简冷着脸把他的卷子砸回来的样子。
晚上在书房里,“雪球”伸出爪子挠他裤腿的样子。
温简在走廊上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雪球”在他腿上翻着肚皮,发出呼噜声。
温简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清冷。
“雪球”的眼睛,在暗处发出幽幽的光。
那些被他忽略的别扭。
那些被他当成巧合的傲娇。
那些他以为毫不相干的细节,此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变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荒谬。
愤怒。
还有……什么?
秦肆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觉得胸口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理智全无。
温简感觉到一阵眩晕。
秦肆的沉默,比任何的质问和暴力都更让他恐惧。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在这片死寂里,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世纪,或许只是一分钟。
秦肆终于再次动了。
他弯下腰。
这个动作让温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秦肆的脸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那张总是带着嘲弄和不耐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更可怕。
秦肆蹲了下来。
他和躺在地上的温简,平视了。
距离太近了。
温简甚至能闻到秦肆身上传来的,和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截然不同的、干净的皂角气味。
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像两个黑洞,要把他最后的意识都吸进去。
秦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一个音节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没能发出来。
他该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会变成猫?
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还是问他,白天在学校装得那么清高,晚上却变成一只猫在他脚边打滚,到底是什么感觉?
所有的问题,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对猫耳。
他的手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碰向了温简的脸颊。
指腹下的皮肤,冰冷,潮湿,沾着血污和灰尘。
可触感,是温热的。
是属于人类的,温热的皮肤。
秦肆的手指,就这么停在温简的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可温简却觉得,那根手指,比一把刀子,还要让他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