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微弱的、不属于变身热流的异常电弧,在温简的身体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盖在毯子下的手,还保持着收紧的姿态,心脏的狂跳尚未平息。
秦肆的那句“不放手”像一枚楔子,钉进了他摇摇欲坠的防线里。
混乱、心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惧,将他整个人淹没。
接下来的三天,这种恐惧具象化为了腕表上跳动的数字。
前天晚上,变身的时间比固定的午夜十二点,晚了两分零三秒。
昨天,又提前了一分二十一秒。
今天,分秒不差。
这细微的波动,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对温简而言却是失控的警报。他必须找出规律。
他从书架最深处翻出一个带密码锁的黑色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Project Chimera”的字样。然后,他画了一个精密的表格。
第一列:日期。
第二列:变身精确时间。
第三列:体温。
第四列:心率。
第五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落笔写上——“S因子”。
他不愿意承认,但他必须面对。
这三天里,唯一变量最大的,就是他和秦肆的相处模式。
前天,秦肆抱着他看了一晚上电视,身体接触时间超过三小时。
昨天,两人因为选什么外卖吵了一架,全程零交流。
今天,秦肆有事出门,直到深夜才回来,两人只打了个照面。
温简一边记录,一边试图用最冰冷的逻辑去分析自己身上这件最不科学的事。
秦肆早就注意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黑色本子。
温简总是在他不在客厅的时候才拿出来,一旦他靠近,本子就会“啪”地一声合上,锁得严严实实。
越是这样,秦肆就越是好奇。
机会发生在一个下午。温简接了个电话,似乎是系里的事情,进了房间去谈。
那个黑色的本子就放在沙发上,像一个沉默的挑衅。
秦肆环顾四周,确认安全。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捞起本子。
密码锁是四位数的,他试了温简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
他撇了撇嘴,拿着本子掂了掂,干脆放弃了解锁。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从页缝里,他看到了一点字迹。
他眯起眼,借着光,勉强辨认出几个词。
“……S因子浓度……延迟……两分钟……”
S?
S是什么?
秦肆的脑子飞速运转。Science?Sleep?Stress?
都不是。
他忽然停住了。
S……Si。
秦肆。
他姓氏的拼音首字母。
一种荒唐又得意的感觉冲上头顶,他差点笑出声。
第二天,图书馆三楼,社会学区的角落。
这里是全馆最冷清的地方,高大的书架投下长长的阴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温简正站在梯子上,取一本高处的德文原版书。
秦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按住梯子,另一手将那个黑色笔记本“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书架上,翻开到他看过的那一页。
“温同学,”秦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味,“给我解释一下,‘S因子浓度过高导致变身延迟两分钟’——这是在说我吗?我什么时候变成一种化学物质了?”
温简的身体在梯子上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冷漠出现了清晰的裂缝。
他看着摊开的笔记本,又看看秦肆那张写满“我抓到你了”的脸。
他的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根部开始,一点点变红,最后整个都烧了起来。
下一秒,他从梯子上跳下来,一把抢过本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你看了多少?”他的嗓音绷得很紧。
秦肆伸出两根手指,在温简眼前晃了晃。
“就两页。不过,足够了。”
温简知道,瞒不住了。
他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那种研究员般的冷静声调,只是泛红的耳廓出卖了他。
“既然你看到了,那就当个样本,听一下初步结论。”
他干脆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摊开,与其被动地被审问,不如主动占据信息高地。
“第一,身体的健康状态,是变身时间准确性的基准。任何疾病,比如感冒发烧,都会直接导致时间的紊乱。”
“第二,极端的情绪波动,比如高度紧张、恐惧或者愤怒,会引起变身时间的随机提前或延迟。”
“第三……”温简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笔记,避开了秦肆的注视,“当我处于一个……‘安全感阈值’较高的环境中时,变身后的形态会更稳定,活跃度也更高。”
秦肆安静地听着,听到第三条时,他没忍住,笑了。
“安全感阈值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凑近一步,逼得温简后退,脊背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翻译一下,就是说,我让你有安全感?”
“数据推论,不代表主观意愿。”温简冷漠地反驳,试图用学术名词筑起高墙。
秦肆完全不在意他嘴硬的态度,反而兴致勃勃地拿过他的笔记本,看得更仔细了。
“那怎么才能让这个变身彻底可控?或者干脆停掉?”秦肆的手指点在“Project Chimera”的字样上,“你有没有试过,就在变身的那个临界点,用意志力去抵抗?”
这个问题,让温简的身体再次僵住。
图书馆角落的光线很暗,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试过。”
他的回答很轻,却很沉。
“十五岁,第一次变身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生了什么怪病,快要死了。我拼命地抵抗,不想变成怪物。”
他停顿了很久。
“结果,那一次的变身过程被强制延长了,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彻底完成转化。每一块骨头都被拆开,再重新拼起来。很疼。”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描述着那场酷刑。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尝试过抗拒,而是选择顺从身体的本能。
秦肆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看着温简,看着他隐藏在阴影里的侧脸,看着他即使在叙述如此痛苦的经历时,也依旧紧绷的下颌线。
“以后,”秦肆开口,他的声线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不准再自己硬扛。”
他从温简手里拿过那个黑色笔记本,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你一个人不行。你研究数据,我帮你记录行为样本。”
秦肆看着温简,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在你身边。我来记,记下你变身的所有细节——毛色的细微变化,瞳孔的反应,蜷缩还是伸展,发出几种叫声,所有的一切,全部。”
温简怔住了。
他看着秦肆认真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说真的。
一份荒唐的“超能力观测计划”就这么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诞生了。
分工明确:温简负责数据分析、文献检索和生理指标记录。
秦肆,负责最直接的行为观察和环境变量记录。
秦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更大的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一张猫爪贴纸。
他每天晚上都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开着一盏落地灯,等温简变身。
他的记录方式堪称灵魂派。
“22:03,雪球踩我脚了,疑似生气。”旁边还画了一个简笔画版的猫咪,头顶上冒着一团乌云。
“23:45,雪球把我的耳机线拨到地上,第五次了,绝对是故意的。”旁边是一个小猫叉腰的表情包。
温简每次变成人形后,看到这些记录,都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些看似不着调的笔记,确实是从另一个角度补全了他无法观测到的信息。
这天晚上,温简在整理自己过去的记录时,发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异常点。
是上个月他重感冒那次。
那天的变身时间不仅提前了整整五分钟,更关键的是,在第二天早上变回人形时,他的左手指尖,有长达近十秒钟的麻木感,几乎无法弯曲。
当时他以为是感冒引起的神经末梢问题,没太在意。可现在,结合那道一闪而过的异常电弧,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攫住了他。
这个细节,他没有告诉秦肆。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在没有搞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之前,他不想再增加一个新的、不可控的变量。
午夜降临。
温简在熟悉的温热中蜷缩起来,变成了那只通体雪白的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找个角落趴下,而是犹豫片刻,轻巧地一跃,跳上了秦肆正在写字的书桌。
秦肆正在记录今天的“S因子”——“下午三点到五点,共同观看纪录片《宇宙奇观》,判定为‘高浓度接触’”。
温简(猫)迈着步子,走到他的笔记本旁,趴了下来。
秦肆的笔停住了,他侧头看着这颗主动凑过来的“雪球”,有些意外。
他继续写,温简(猫)就安静地趴着。当秦肆把“疑似”写成“凝似”时,一只白色的爪子伸了过来,用肉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个错别字。
秦肆愣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起来,拿起笔改掉。
“温老师,您能不能下班?还带监工的?”
温简(猫)没理他,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扫过秦肆握笔的手腕。
恰好扫过他手腕内侧,那个淡色的、月牙形的胎记。
秦肆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个从出生起就伴随着他的印记,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