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个从出生起就伴随着他的印记,若有所思。
毛茸茸的尾巴尖已经移开,但那片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微弱的电流。
温简(猫)见他半天没反应,尾巴不耐烦地在地上一扫,从书桌上跳了下来,重新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假寐。
秦肆抬起头,看向那个雪白的团子,落地灯的光勾勒出它柔和的轮廓。
这里是清樾府1602,他独居的屋子。隔壁1601,住着唯一的邻居温简。
他没有再动笔,只是静静地坐着,凝着那团雪白,独坐至深夜。
————
周三傍晚,空气闷热。
清樾府高层视野开阔,秦肆家1602的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不过一墙之隔,温简常常过来这边看书整理资料。
此刻他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摊着一本从网上淘来的旧民俗杂志。纸页泛黄,散发着陈年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
秦肆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长腿随意地伸着,帮他看一篇英文文献的打印稿。
二人同住一层对门,相处自在随意。他的英语水平远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要好,只是懒得规规矩矩地用。两人离得很近,温简翻页时,手肘偶尔会碰到秦肆的膝盖。
“这个词,‘morphio resonance’,文献里解释为形态共振,但更像是一种……”秦肆的手指点在纸上,顿了顿,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存在形式的互相侵染。”(我查过资料,应该是正确的)
温简的注意力却被杂志上的一段文字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版块,标题是《乡野异闻录》,记载着几个关于“形态变异”的都市传说。其中一篇,让他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案例很短:二十年前,邻省一个小镇上的女孩,每到深夜会变成一只白狐。
她父母以为是妖怪附身,请了无数道士和尚,都没有用。
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三年,就在全家人都绝望的时候,这种变异却又毫无征兆地,自己消失了。
文章的结尾,撰稿人用一种近乎咏叹的笔调写了一句话。
“当灵魂不再孤独时,变身的理由也将不复存在。”
温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孤独。
这个词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变猫三年,独居在隔壁1601,日日与孤寂为伴,从未想过异变的源头,只当是一种生理上的怪病。
可现在,这个看似唯心主义的结论,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张。
“在看什么?”
一股温热的气息突然扑在温简的颈侧。
是秦肆凑了过来。
温简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侧颈的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秦肆的视线扫过那片皮肤,只停顿了半秒,便装作没看见,继续凑近,去看那本杂志。
“什么意思?你的体质异变,或许会消失?”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探究。
做了许久对门邻居,秦肆早已察觉温简身上潜藏的异常。
温简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理性的轨道。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橙红色的光。
“这只是一个孤例,真实性存疑。如果案例属实,最多只能说明‘体质变异’可能与精神状态存在深层关联。但我的情况和他不同,已经持续三年,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
秦肆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他的手指直接点在了那句话上。
“‘灵魂不再孤独’——所以关键变量是感情?”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像一颗石子,砸乱了温简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被呛了一下,试图用自己熟悉的学术语言来绕开这个话题:“‘孤独’是一个非常模糊的心理学概念,它的边界和定义都很宽泛,不能简单地……”
话没说完,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从半开的窗口灌了进来。
风吹动了杂志的书页,“哗啦啦”地翻飞,也吹乱了温简额前的碎发。
秦肆看着眼前这一幕。
夕阳从窗口斜照进来,给所有事物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色。
温简额前柔软的黑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微微蹙着眉,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夕阳,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专注阅读而有些干燥,唇纹清晰。
那一瞬间,秦肆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按住了被风吹得不停翻动的书页。
宽大的手掌,正好覆盖在了温简停在书页边缘的手背上。
温简的话停住了。
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温度和重量,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秦肆。
四目相对。
距离不到十厘米。
他能清晰地看到秦肆的瞳孔里,映着自己小小的、有些错愕的倒影。
那个倒影在微微颤抖。
然后,秦肆吻了上来。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带着一丝不管不顾的粗糙和鲁莽。
嘴唇相触的瞬间,温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手里那本厚重的杂志“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肆的手从他的手背上移开,下一秒,便扣住了他的后脑。
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温简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柠檬味沐浴露的气息。
同住一层对门,朝夕相见,无数个深夜化身白猫时,他悄悄溜来1602蜷缩在秦肆身侧,嗅到的便是这同一种味道。
这个吻只持续了短暂的五秒。
或者更短。
温简猛地回过神,双手抵在秦肆的胸口,用力将他推开。
他用力过猛,身下的办公椅向后滑出半米远,轮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他的嘴唇微微发红,有些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脑子很乱,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捕捉和掩饰的情绪,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秦肆被他推开后,没有再上前。
他站在原地,看着温简。
夕阳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抬手,用拇指擦过自己的嘴唇,然后舔了一下。
“……抱歉。”他的嗓音有些哑,“没忍住。”
温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抓起沙发上的背包,仓皇告别1602,几乎是落荒而逃,朝着隔壁1601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太急,甚至忘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走出1602房门,站在清樾府的楼道里,晚风吹拂而来,却吹不散他脸颊和嘴唇上的热度。
他的心跳快得离谱,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和温度。
温简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在那混乱的五秒钟里,在他被震惊冲昏的脑子里,竟然闪过了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
再久一点。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走到1601门前,还未抬手开门,身体里熟悉的温热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比平时早了两分钟。
视线在瞬间被拉低,世界变得庞大而陌生。
他没能踏进家门,在楼下僻静的小巷转角彻底异变。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蹲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墙根下。
月光冷冷地照下来,照亮了它微微泛红的耳朵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