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两人直奔市图书馆。
他们没去人来人往的公共借阅区,而是根据李秘书给的信息,绕到大楼侧面,找到了一个标着“内部档案室”的小门。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接待处,空气里浮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用放大镜费力地辨认着一卷发黄的线装书,对他们的到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好,我们想申请进入地下档案室,查阅一批资料。”秦肆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客气。
老头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批条。”
“批条?”秦肆一愣。
“特殊批条。馆长或者文化局主管领导签字盖章的。”老头终于舍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们一眼,又落回书上,“没有就回去,别在这儿碍事。”
态度强硬,油盐不进。
秦肆的耐心迅速告罄。他往前一步,刚想搬出家里的关系,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温简。
温简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管理员的桌子上。
一张磨损的员工牌,上面写着:古敬文。
旁边是一个泡着浓茶的搪瓷杯,茶叶是上好的龙井。
桌角压着几张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批注,字迹瘦硬,风骨嶙峋。
温简拉着秦肆退出了接待处。
“硬闯没用。”温简很冷静,“我刚刚看了他的工作牌,叫古敬文。我去查一下。”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秦肆靠在墙上,看着温简专注的侧脸,心里的烦躁不知不觉平复了许多。
几分钟后,温简抬起头。
“找到了。古敬文,清城大学历史系的退休教授,国内顶尖的古籍版本学家。因为性格太直,得罪了人,被排挤到了图书馆管档案。他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最敬佩的,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秦肆明白了。
用钱砸,正好砸在了对方最鄙夷的点上。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现在回去读个历史学博士再来吧?”秦肆自嘲道。
温简却没接他的话,他低头沉思了几秒,忽然抬脚,重新向接待处走去。
“你干嘛?”
“学术交流。”温简丢下四个字。
秦肆跟在他身后,满腹疑虑。
再次回到接待处,古教授已经重新拿起了放大镜,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温简走到桌前,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很自然地弯下腰,看着老头正在研究的那本书。
“古教授,您看的这本,是宋版的《说文解字》残本吧?”
古敬文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这次是真的正眼看了温简。
“你懂这个?”
“略知一二。”温简的口吻不卑不亢,“我之前在一篇论文里读到过,南宋临安府刻印的《说文》,因为避讳,将‘构’字缺末笔。您这本的刻印风格,很像那一批。”
古敬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放大镜递了过去。
温简接过来,凑近了仔细看。
“字体是标准的宋体,但‘唐’字未缺笔,说明不是高宗朝之后的版本。纸张是澄心堂纸,墨色沉实。可惜了,火烧的痕迹太重,很多关键的序言和跋尾都毁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几个字,每一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古敬文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了一丝光。
他从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切入:“那你说说,元代刻书,为什么多用赵体?”
“因为元代统一后,官方崇尚复古,赵孟頫的书法被定为标准范本,影响了整个刻书业。但民间书坊为了节省成本,也常有仿宋体的出现,只是刀法上,元代的更显生硬,不如宋版流畅。”
温简对答如流。
这不再是简单的附和,而是真正扎实的知识储备。
秦肆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嘴里不断冒出的“版本学”“校勘”“刻印风格”之类的词,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懂了古教授的表情。
从最开始的不耐烦,到审视,再到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遇到知己的欣赏和激动。
两人就一个冷僻的古籍问题,你来我往,竟然在小小的接待处前台,站着讨论了将近半个小时。
最后,还是古教授先停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温简的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轻视,全是难得的赞许。
“现在的年轻人,还肯沉下心研究这些老东西的,不多了。你叫什么名字?”
“温简。”
“好名字。”古教授点点头,然后把那本珍贵的残本小心翼翼地收好,“你今天来,到底想查什么?”
话题终于绕了回来。
温简这才顺势开口:“古教授,我们想查阅一批关于清城地方志的孤本,主要是一些民间传说和记闻。我最近在做一个相关的学术研究,需要这些原始资料。”
他没有撒谎,这确实是为了“学术研究”,只不过研究的对象,是他自己。
古敬文沉吟片刻。
他瞥了一眼旁边始终没说话,但也没有不耐烦的秦肆,最后视线回到温简身上。
“规矩不能破。”
秦肆的心往下一沉。
“但是,”古教授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做学问,不能被条条框框束缚住。”
他拿起笔,在一张出入登记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钥匙拍在桌上。
“地下档案室,B区,第七排书架。你们要的东西大概率在那儿。我只能给你们一个小时,看完立刻出来。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秦肆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温简郑重地接过钥匙:“谢谢您,古教授。”
“谢什么,以后有空,常来聊聊。”古教授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仿佛刚才那个破例的人不是他。
通往地下档案室的门被打开,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霉味和陈腐气息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制书架延伸至黑暗深处,上面塞满了积灰的卷宗和故纸堆。
时间紧迫。
“分头找!”秦肆低声说。
两人立刻分开,一人负责一边,在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间快速穿行,凭借着书脊上模糊的标签,一本地抽出来翻看,又一本地塞回去。
书架上的书杂乱无章,许多连名字都没有,只是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两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心情也越来越焦灼。
找到的不是正经的地方县志,就是些毫无关联的农事杂记。
李秘书提到的那些“怪诞不经”的孤本,一本都没有。
“还剩十分钟!”秦肆看了一眼手表,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难道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吗?
温简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他停在一个最角落的书架前,这里的书堆放得最为混乱,许多书因为受潮,纸页都黏在了一起。
他几乎是有些绝望地,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被压得变了形的薄册子。
册子没有封皮,用粗糙的麻线装订着,纸张黄得厉害,边缘已经脆化。
他随手翻开。
与那些印刷体不同,这本册子里的字,是手抄的。字迹娟秀,却带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温简迅速地翻阅着,一行字猛地撞入他的视野。
“月满则亏,魂化白猫,寻阳而生……”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停在那行字上。
“秦肆!”
听到他的声音,秦肆立刻跑了过来:“找到了?”
温简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本薄册子递到他面前。
秦肆凑过来,就着昏暗的灯光,和温简一起往下看。
册子里记载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历史,而是一个只流传于清城最古老区域的传说——“月神与白猫”。
传说中,被月神诅咒的孤独灵魂,会在每一个月圆之夜后的黑暗中,化身为脆弱的白猫,承受无尽的孤独与寒冷。
它们被迫在人世间游荡,直到,找到那个能给予自己温暖与庇护的“阳之守护者”。
两人的心跳都在加速。
他们一页一页往下翻,直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守护者,身有月痕为记。”
月痕?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