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回来后,两人对着拍下的古籍照片研究了好几天,进展却卡在了那些古篆文字上。
这本《清城异闻录》用的并非标准小篆或大篆,更像是清城本地流传过的一种古异体字,笔画扭曲繁复,大部分都无法准确辨认。
被涂黑的部分更是无从下手,只能靠着纸页上的压痕,勉强猜出“血亲”“血契”之类零星的字眼,根本串不成完整的逻辑。
线索似乎在这里就断了。
这天傍晚,温简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上的照片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
屏幕上是放大的古篆字符,他盯着盯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是外公的旧笔记。
他外公沈怀章是国内研究古代民俗的学者,生前留下了大量手稿,里面就记录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地方古文字。
他小时候翻来当画本看,对这种形态的字体有过几分印象。
“秦肆,”温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外公的遗物里,可能有能破译这些字的资料。”
秦肆正靠在旁边的沙发上翻物理竞赛题,闻言立刻直起身:“真的?在哪?”
“在我家书房的储物箱里。”
两人当即起身去了对门1601。积灰的书房里,几个贴着标签的大木箱堆在墙角,全是外公留下的手稿和书籍。
他们蹲在地上翻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檀木箱子的最底层,翻出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硬壳笔记。
封皮已经磨得发亮,扉页上是外公瘦金体的落款——《地方异体字考释》。
翻开笔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钢笔字,还配着红笔批注的符号。
翻到中后段,果然出现了和孤本上一模一样的古篆字体,旁边详细标注了对应的现代释义与语法规律。
“找到了!”
温简的指尖都有些发烫。两人立刻把笔记本和古籍照片并排放好,头挨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破译。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随着一个个字符被解读出来,传说的全貌也一点点在他们眼前铺开。
原来“月痕”只是民间的俗称,在这本古籍的正式记载里,守护者身上的印记名为“曜日之印”,是上古时期传承下来的血脉印记。身负此印者,阳气鼎盛,神魂稳固,恰好能安抚月神诅咒下的“孤独之魂”,以血脉共鸣抚平白猫体内躁动的力量。
“月华凝成猫身,承载孤独之魂,唯有身负‘曜日之印’的守护者,方能以血脉共鸣,抚其心,安其魂……”
温简轻声念出破译出的句子,指尖在“曜日之印”四个字上停顿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秦肆,对方也正低头看着他,昏黄的台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都染得温热。
之前在档案室里的那份宿命感,此刻又翻涌上来,比上一次更清晰,也更厚重。
原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是有名字、有传承、有血脉渊源的羁绊。
“所以说,”秦肆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手腕内侧的月牙胎记,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这枚印,天生就是为你长的。”
温简的耳尖悄悄泛起热意,却没像往常一样反驳。他垂眸看向笔记上的另一段内容,眉头微微蹙起:“你看这里。”
秦肆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那段被破译出的文字,恰好对应了孤本上被涂黑的核心部分。笔记里没有写具体的“快速解除之法”,只提到了两种最终走向——
其一为“血祭”,以守护者的血亲之血为引,强行斩断诅咒联结,代价是守护者会承受不可逆的神魂损伤,甚至危及性命。
其二为“共生”,当守护者与白猫的羁绊深刻到灵魂共鸣,诅咒的力量会彻底稳定下来,化作共生的印记,不再为祸,反而能彼此滋养,也就是传说里提到的“永恒”。
“献祭血亲……原来是这个意思。”秦肆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
难怪当年有人要把这部分涂掉。以伤害守护者为代价的解除方法,换作是谁,都不会想让后来者看到。
“我不会选第一种。”秦肆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什么血祭,想都别想。”
温简的心也跟着沉了沉。他看向秦肆紧绷的下颌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我们选第二种。”他说,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共生,永恒。”
秦肆猛地转头看他。
暖黄的灯光落在温简清俊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一丝犹豫与恐惧。
“反正,”温简顿了顿,耳垂微微泛红,却还是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本来就要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漫天涟漪。
秦肆只觉得心口一热,伸手就把人揽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他把下巴抵在温简的发顶,胸腔的震动透过布料传过去,带着失而复得般的庆幸与狂喜。
“对,”他哑着嗓子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宿命给的答案从来不是献祭,是并肩同行的永恒。
深夜书房里的空气,因那句“我们一直在一起”而凝固。
这个周末,秦肆带着那张折叠起来的成绩单回了家。
玄关的光线有些暗,客厅里传来财经新闻播报员毫无起伏的声线。
秦正宏坐在沙发上,身影被巨大的落地灯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威严。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移动一下视线,只是对着电视屏幕冷淡地开口。
“你还知道回来?和那个男生的事情,闹够了没有?”
话语里没有温度,也没有询问的意味,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最终通牒。
秦肆换鞋的动作没有停。
他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更大的音量和更尖锐的词语反击回去。
他只是平静地走过长长的玄关,穿过空旷的客厅,站定在父亲面前。
茶几上光洁的玻璃面倒映着他年轻而沉静的脸。
“啪。”
一声轻响。
不算重,但在只有新闻播报声的客厅里,足够清晰。
那张被他捏了许久的成绩单,被平整地拍在了茶几上。
秦肆看着父亲终于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的视线,一字一句。
“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他的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
“年级第七。这是我的答案,也是我的决心。”
秦正宏的动作停顿了。
他低头,视线落在儿子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移向那张纸。
白纸黑字。
“秦肆”两个字的后面,跟着的那个数字——“七”,刺眼得让他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以为那不过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豪言壮语,是青春期又一次无意义的叛逆宣言。
他从未想过,秦肆真的能做到。
秦正宏伸出手,拿起那张薄薄的纸。
纸张的重量很轻,此刻却让他觉得有些沉。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个排名的瞬间,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他终于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下颌线收紧。
他不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也不再用吊儿郎当的姿态来掩饰一切。他的站姿很稳,投下的阴影安静而坚定。
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叛逆,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平静。
那是一种拿出了结果,等待验收的平静。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电视里,财经主播仍在播报着全球股市的涨跌,那些数字的起伏,曾经是秦正宏世界的全部。
可现在,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输了。
输掉了这个他笃定会赢的赌约。
同时,他也看到了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已经悄然长大了的儿子。
许久。
秦正宏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卸下盔甲的疲惫。
他将那张成绩单,轻轻放回了桌面。
“你长大了。”
他的语调缓和了许多,不再紧绷。
“自己的事,自己有分寸就好。”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秦正宏移开视线,端起手边的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出轻微的声响。
像是在掩饰什么,他又有些生硬地补充了一句。
“下周末……带他回家吃个饭吧。”
空气里紧绷的弦,骤然松断。
秦肆一直下意识攥紧的拳头,瞬间松开。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暖流从胸口涌起,冲刷着四肢百骸,将这些年积压的郁气和对峙的疲惫,一扫而空。
一句“带他回家吃饭”,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更有分量。
这是秦正宏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
“谢谢爸。”
秦肆开口,喉咙有些发干,但这两个字,是他有生以来,说得最心平气和,也最由衷的一次。
秦正宏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秦肆转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拿出手机。
指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抑制不住的笑意。
一行字飞快地输入进去,带着无尽的喜悦和一丝幼稚的炫耀。
【丑媳妇,下周末,见公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