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简的身体僵住。
他低下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个红包温热的棱角。
一种复杂又陌生的情绪,混杂着酸涩和暖意,从胸口深处涌了上来,瞬间填满了四肢百骸。
车子平稳地驶离秦家大宅,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在车内投下流转的光影。
温简一直没说话,只是偏头看着窗外,口袋里的手始终没有拿出来。
秦肆也难得地保持着安静,只用余光瞥着身旁的人。
直到车子驶过一个熟悉的路口,温简才回过头。
这不是回他家的路。
“开错了。”他提醒。
秦肆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没开错。”
车子又拐过一个弯,径直朝着秦肆自己住的那个高档小区驶去。
温简皱起眉:“秦肆。”
“嗯?”
“送我回去。”
“回哪儿去?”秦肆终于偏头看他,理直气壮地反问,“我妈说了,以后那儿也是你家。你现在不就是回家吗?”
温简被他这套歪理堵得一滞。
“寒假开始了。”秦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我爸妈接下来要去国外分公司,家里就我一个,那么大的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听起来荒谬至极的理由。
“所以,需要我们温大学神过去,给家里增添一点书香气。”
温简:“……”
他从没见过谁能把拐人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我的行李还在1601。”温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没事,”秦肆打着方向盘,车子稳稳滑入地下车库,“我等会儿陪你过去拿。牙刷毛巾我都给你准备了新的。”
这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温简放弃了沟通,他知道跟耍无赖的秦肆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果然,车一停稳,秦肆就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直接把温简那边的车门锁按开。
“下车,到家了。”
就这样,温简的寒假,以一种被强行“绑架”的方式,开始了名正言顺的同居生活。
秦肆的父母第二天就飞往了欧洲,走之前苏晚还特意给温简打了个电话,叮嘱秦肆要是不听话就告诉她,她来教训。
这让温简有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秦肆说到做到,把温简当成了易碎的珍宝供着。
早晨,温简还在睡梦中,就会被厨房传来的食物香气勾引醒。
等他洗漱完毕,秦肆已经把营养均衡的早餐摆上了餐桌。
上午,温简在客厅那张巨大的原木书桌上刷竞赛题。
秦肆就负责在一旁投喂,一会儿端来切好的水果,一会儿递上剥好的坚果,时不时还凑过去,对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捣乱意见。
“这道题为什么不能用动量守恒?我觉得它可以。”
温简停下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一个静态粒子模型。”
“哦,”秦肆点点头,又指着另一道题,“那这个呢?这个粒子看着就挺能动的。”
温简放下笔,拿起秦肆刚给他倒的热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塞回他手里。
“去把地拖了。”
对秦肆而言,一天中最有趣的时刻,是晚上八点。
时钟的指针一到,无论温简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
秦肆会提前在沙发上铺好最柔软的羊绒毯子,然后就坐在旁边,像等待开奖一样,盯着温简。
一阵微弱的白光闪过,原本坐在那里的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蓝眸摄人的狮子猫。
“雪球。”
秦肆心满意足地把猫抱进怀里,整个人陷进沙发,开始每日例行的“汇报工作”。
“今天我妈又吐槽我爸的审美了,说他买的那个雕塑丑得惊天动地。”
“下午刷视频,看到一个哈士奇拆家,笑死我了,那蠢样跟你……咳,跟你一点都不像。”
怀里的狮子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一种“愚蠢的人类”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秦肆也不在意,他把脸埋进猫咪柔软的腹毛里,深深吸了一口。
“今天被一道题难住了,心情不好,”他闷闷地说,“猫主子,给个亲亲安慰一下。”
温简(猫)嫌弃地伸出爪子,肉垫精准地按在他的脸上,试图把他推开。
秦肆却顺势握住那只小爪子,凑过去,在猫咪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好了,充上电了。”
狮子猫的身体僵了僵,随即认命般地放松下来,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了蹭这个幼稚的“饲主”。
这样的日子安稳而甜蜜,温简那颗常年漂泊无依的心,也一点点被填满。
他发现,只要在秦肆身边,那种变身时伴随的不安和恐慌,几乎消失了。
身体里的那股躁动力量,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
这天深夜,温简从睡梦中醒来。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以猫的形态入睡。
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的书桌方向,透来一小片微弱的光晕。
秦肆还没睡。
他悄无声息地跳下床,迈着优雅的猫步,循着光亮走过去。
书桌上,秦肆趴在一堆摊开的书籍和资料中,似乎是累得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温简轻巧地跳上书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凑过去,借着台灯的光,看清了那些书的标题。
《异态体质变异与基因溯源猜想》。
《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半兽化考据》。
《量子纠缠在宏观生物体上的应用悖论》。
每一本书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标记。
而秦肆手边那本笔记本,更是写得密密麻麻。
上面全是秦肆的字迹,他在整合所有资料,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推演一种能够稳定温简体质的可能性。
那些字迹,不再是平日里的张扬不羁,而是一笔一划,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执着。
他在为他的未来,担忧,并且努力。
一股暖流,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瞬间冲刷过温简的四肢百骸。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秦肆的脸旁,用自己毛茸茸的头,轻轻地,蹭了蹭秦肆的下巴。
秦肆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桌上的白猫,他先是一愣,随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把他抱了起来。
“怎么醒了?”他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温简用头又蹭了蹭他的掌心。
秦肆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毛,过了很久,才用近乎呢喃的音量开口。
“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让你彻底安全的方法。”
“一定。”
安宁的日子过得飞快,寒假已经过去了一周。
温简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家”在门对门。
这天下午,他想起有本重要的参考书忘在了1601,便跟秦肆说了一声,自己回去拿。
打开1601的门,一股冰冷而空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只是一周没住,这里却陌生得让他有些不适。
温简很快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书,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到了玄关柜上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旧手机。
为了防止没电,他一直让它充着电。
就在他目光落上去的瞬间,那支老旧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嗡——嗡——
手机在柜子上震动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国际区号。
而在那串号码下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两个字。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