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老旧的手机在玄关柜上震动,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上跳动的国际区号,以及下方那两个字——母亲。
温简的动作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这个称呼,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写在纸上的符号,遥远,模糊,没有太多实感。它连接着血缘,却缺失了所有本该伴随的温度和记忆。
手机的震动固执地持续着,每一次嗡鸣,都像是在叩问他过去十几年孤单的生活。
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打电话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感受淹没——恐慌。
一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宁被骤然打破的恐慌。
就在几天前,温简还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平静里。
自从和秦肆的关系确定下来,他那颗常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那种安稳感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的身体都起了奇妙的变化。
体内那股曾经让他恐惧、让他失控的力量,不再是汹涌的猛兽,反而变得温顺,甚至……亲近。
他开始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不再是模糊的、被动的承受,而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沟通的脉络。
每天晚上七点五十,他都能准确地察觉到那股力量开始从沉睡中苏醒,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动,像是在为八点的到来做着热身。
这个过程不再伴随着心悸和不安,更像是一个身体里自带的、准时的闹钟。
连秦肆都发现了不对劲。
他不止一次地抱着猫形态的温简,捏着他的爪子,自言自语般地嘀咕:“雪球,你最近的毛是不是更亮了?滑得都快抓不住了。”
猫的眼睛也愈发剔透,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灵动得不像一只普通的猫。
温简自己也明白,是他的人形情绪,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变身状态。
心情越是愉悦,猫的形态就越是健康漂亮。
质变发生在一个很寻常的夜晚。
秦肆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碟片里翻出一部老式喜剧,拉着温简窝在沙发里看。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两人脸上。
电影情节老套又夸张,但他们笑得东倒西歪,秦肆更是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抱着温简的手臂勒得他生疼。
温简靠在秦肆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看着屏幕里滑稽的演员,听着秦肆毫无顾忌的笑声,整个胸腔都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
时间就在这无知无觉的快乐中,悄悄滑向了八点。
熟悉的能量涌动感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温简的大脑完全被电影里下一个即将到来的笑点和身边秦肆的笑脸占据。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等等,让我看完这一段。
就只是一个单纯的、甚至有些任性的想法。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股已经开始在他体内奔腾的力量,竟然真的……停滞了片刻。
它没有消散,而是温顺地盘踞在他的经脉里,像一只被主人安抚住的大狗,耐心地等待着新的指令。
这种感觉太过新奇,以至于温简的笑声都顿住了。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股听话的力量。
身边的秦肆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笑声也停了,他偏过头,凑近了看他,紧张地问:“怎么了?”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整。
“时间到了,没变?”秦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
温简没有回答。
他缓缓闭上眼,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身体内部。他能“看”到那股力量,它像一团柔和的白光,静静地悬浮着。
他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安抚它。
他不再把它当成一种需要对抗的诅咒,而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想着秦肆温暖的怀抱,想着1602室里永远为他亮着的灯,想着那种被称之为“家”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八点零五分,温简睁开眼,他依旧维持着人形,完好无损地坐在沙发上。
秦肆的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会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
成功了。
温简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又一次集中精神,这一次,他不再是安抚,而是主动地催动那股力量。
来。
念头刚起,白光瞬间大盛,将他整个人吞没。
光芒散去,沙发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皮毛雪白、姿态优雅的猫。
“喵。”
他冲着秦肆叫了一声。
整个客厅安静了足足十秒。
下一刻,秦肆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沙发上的白猫捞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的手臂在发抖,力道大得快要把温简揉进骨头里。
“你能控制它了!”
秦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他把脸埋进温简毛茸茸的颈窝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温简,你能控制它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解脱和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
温简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不是为自己能掌控一项超能力而高兴,而是为温简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八点魔咒”、终于可以变得“安全”而高兴。
温简伸出爪子,用肉垫轻轻拍了拍秦肆的侧脸。
他想变回人形,想回抱住他,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感谢他。
然而,也就在这个他获得新生一般的时刻——
嗡——嗡——
那阵突兀的手机铃声,从门对面的1601室隐约传来。
两人都愣住了。
秦肆松开他,疑惑地问:“什么声音?”
温简的心沉了下去。
是那个旧手机。
他从秦肆的怀里跳下来,白光一闪,迅速变回人形。这个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畅,几乎是心念一动就完成了。
“我回去拿个东西。”他匆匆丢下一句,甚至来不及穿上拖鞋,就光着脚跑出了1602的门,用指纹打开了对面的1601。
然后,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
思绪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玄关柜上的手机依旧在固执地嗡鸣。
刚刚获得的、能够掌控自身命运的喜悦,被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过去,拿起了那支冰冷的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带着电流声的呼吸。
良久,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响了起来。
“……简简?”
温简的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方似乎也料到了会是这种反应,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尽可能柔和的语调,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简简,我们……今年春节回来陪你。”
陪我?
温简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刚拥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他过去十几年里名义上的家人,却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解释着项目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他们获得了难得的假期。
温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要回来,回到这个家里。
那……秦肆怎么办?
他该如何向这对“最熟悉的陌生人”,解释秦肆的存在?
解释这个占据了他整个寒假、占据了他整颗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