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
这个称呼,这个叠词,温简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听到过了。
它从电话听筒里传来,穿过带着杂音的电流,带着一种陌生的亲昵,刺入他的耳膜。
温简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春节……回来?”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在重复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事实。
大脑完全是空的,刚才因为掌控了变身能力而产生的巨大喜悦,被这通电话砸得粉碎,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儿子这种疏离的反应。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努力维持着一种轻快:“对,项目有了重大突破,所里特批了我们一个长假。我和你爸爸算了算,正好能赶上除夕。简简,这些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我们……”
后面那些关于亏欠和思念的话,温简都听不清了。
他只能发出几个干巴巴的单音节,像是“嗯”、“哦”、“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多年了。
在无数个独自吃着速冻水饺的除夕夜,在无数次看着窗外万家灯火、自己屋里却一片漆黑的瞬间,他都幻想过这个场景。
可当它真的来临时,他却只剩下一种被命运突袭的措手不及。
终于,在对方又交代了几句“要按时吃饭”、“注意保暖”之类的客套话后,温简用尽全力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温简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回1602的客厅,然后颓然地坐在沙发上。
期待、陌生、怨怼、还有一种因为不知如何向他们介绍秦肆而产生的巨大恐慌……种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冲撞、撕扯,最后拧成一团乱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刚有了一个家。
一个会有人在深夜等他、会有人为他做饭、会有人在他失控时紧紧抱住他的家。
可现在,他过去十几年里名义上的家人,却要回来了。
秦肆一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追问电话的内容。
他只是看着温简光着脚跑出去,又失魂落魄地走回来。
看着他脸上刚刚浮现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光彩,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不是简单的失落,秦肆看得分明,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勾起的、深埋在骨子里的迷茫和恐惧。
这通电话,一定触碰到了温简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伤口。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秦肆没有开口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去安慰。
他只是慢慢走过去,在温简的身后站定,然后俯下身,从背后伸出双臂,轻轻地环住了他。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自己的胸膛贴着温简单薄的后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
一个无声的、却带着磅礴力量的拥抱。
用自己的体温,去包裹那具正在一点点变冷的身体。
温简僵直的身体,在这个拥抱里,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秦肆才开了口,他的胸腔在震动,低沉的嗓音贴着温含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镇定。
“不想面对,我们就不见。”
温简的呼吸一滞。
“想见,”秦肆顿了顿,手臂收拢了一分,“我就陪你一起。”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选择。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这几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精准地找到了温简那颗被冰封冻结的心脏上最脆弱的裂缝,然后强行、却又温柔地渗透了进去。
温简猛地回过头。
他撞进一双深邃的、满是认真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退缩,只有全然的、不计后果的包容和支持。
仿佛无论温简做出多么离经叛道的决定,这个人都会站在他身边,为他扛起一切。
一种滚烫的酸涩涌上鼻腔,温简的嘴唇翕动着,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恐惧的问题。
“他们……会接受我们吗?”
他的尾音在发抖,泄露了他全部的不安。
秦肆却笑了。
他松开环抱着温简的手,转而握住他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将它整个包裹起来。
“我会让他们接受的。”
秦肆的口吻平静,却有一种磐石般的重量。
他看着温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现在有我照顾。他过得很好,很幸福。”
“这是事实,他们没有理由反对。”
这番话,没有半点豪言壮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能安抚人心。
它不是一句空洞的承诺,而是一个既定的、不容反驳的陈述。
秦肆的担当,像一剂最强效的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温简兵荒马乱的心脏。
那些盘踞在他心头的恐慌、迷茫和怨怼,在这份强大而坚定的力量面前,似乎开始一点点土崩瓦解。
他不需要一个人去面对了。
温简怔怔地看着秦肆,看着他笃定的神态,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
原来,这就是被人毫无保留地选择和支撑的感觉。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手握紧了秦肆的手。
冰凉的指尖,终于回暖。
他眼中的迷茫褪去,重新凝聚起光亮,那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好。”
温简迎上秦肆的视线,郑重地开口。
“我们一起。”
他决定了。
不再逃避,不再怨怼。
他要带着自己亲手选择的未来,去堂堂正正地,面对那缺席已久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