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
温简说出这四个字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在完成一个郑重的宣誓。
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在胸膛里燃烧了整整一个晚上。
可当太阳升起,距离除夕只剩下三天时,那股热气却被一点点抽干,只剩下沉甸甸的焦虑,浸了水,坠在心口。
决定是一回事,面对是另一回事。
时隔三年,他要怎么面对那对给了他生命、却又在他的成长中缺席了太久的父母?
夜里,温简睁着眼睛,天花板的轮廓在黑暗中无比清晰。
他脑子里反复上演着见面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第一句话,是该喊“爸、妈”,还是客气又生疏地叫一声“叔叔阿姨”?不对,他们是亲生父母。那……“温先生、沈女士”?更不对了。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白天,他的症状变本加厉。
秦肆从书房出来,就看见温简站在衣柜前,脚下是堆成小山的衣服。
他拿出一件深色大衣比划了一下,摇头,丢开。
又拿起一件浅色毛衣,皱眉,再丢开。
穿得太正式,显得生分,像去商务谈判。
穿得太随意,又怕他们觉得自己不重视这次重逢。
秦肆靠在门框上看了两分钟,没出声。
饭点,温简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眼神是散的。
秦肆把一块排骨夹进他碗里,他“啊”了一声,才回过神。
下午,秦肆听见客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他走出去,看见温简捂着额头,一脸痛苦地蹲在墙角。
那面墙离沙发只有两步远,正常人闭着眼睛都撞不上去。
秦肆终于没忍住,走过去,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摁回沙发里。
他没问“你怎么了”,也没说“别紧张”。那些话都是废话,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盯着温简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有他下意识揪着抱枕流苏的小动作,把那份怕尴尬、怕隔阂、怕多年时光磨掉亲情的惶恐,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起来。”秦肆忽然开口。
温简茫然地抬头。
秦肆把他从沙发角落里拽起来,自己则走到客厅正中央那张单人沙发前,挺直腰板,端正地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学着记忆里温敬言那种内敛又带着点学者派头的严肃,刻意压沉了嗓音。
“简简,回来了。”
温简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足足愣了五秒,才明白秦肆在干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努力绷着一张故作成熟的脸,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小片红,那副滑稽又笨拙的模样,让温简连日来紧绷的情绪,忽然就松动了一道缝。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
秦肆见他笑了,自己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口吻笃定得像在布置什么必胜的作战计划。
“来,我们提前演习一遍。”
“我来演你爸、你妈,还有你家那些可能出现的七大姑八大姨。他们会问什么,说什么会让你不舒服,我们全过一遍,提前想好怎么应付。”
“到时候你见了他们,就当是在跟我说话,保证不慌。”
于是,就在1602室的暖光灯下,一场啼笑皆非的“认亲演习”正式开场。
秦肆的角色切换堪称无缝衔接。
他先是温敬言附体,眉头微蹙,不善言辞,沉默半晌,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吃饭了吗?”
温简被他逗得不行,配合道:“吃了。”
“哦。”秦肆点点头,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他把那种想关心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父亲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接着,他身子一软,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捏着嗓子,模仿起一位母亲看到久别重逢的儿子时,那种想唠叨又怕说错话的小心翼翼。
“小简啊,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清城冬天冷,你这孩子从小就怕冷,要多穿点,别为了好看就穿那么点……”
温简笑着,一一回答。
演着演着,秦肆忽然坐直了,翘起兰花指,吊着嗓子,用一种夸张的、八卦的腔调说:“哎呀,是小简回来了啊!五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现在在哪儿工作啊?一个月挣多少钱啊?有对象了没有啊?”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活脱脱一个爱打探隐私的三姑。
温简笑得快要岔气,捂着肚子倒在沙发上,“你够了啊!”
秦肆挑了挑眉,又换回了温母沈知予的模式,他没再捏着嗓子,只是放轻了语调,带着一种试探和愧疚。
他模仿着长辈既想靠近又怕被推开的小心翼翼,轻声问:
“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过得苦不苦?”
客厅里原本充满笑意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温简脸上的笑容,也随着这句话,一点点凝固了。
他原本只是在陪秦肆玩这个幼稚的游戏,可这个问题,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心脏最深处的锁孔里,轻轻一转。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强行压下的过往,瞬间翻涌上来。
生病发高烧,躺在出租屋里,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除夕夜,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烟火,吃着一碗速冻水饺。
苦吗?
当然苦。
温简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再抬起脸时,他没有看别处,目光直直地落进了秦肆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未褪尽的扮演神色,却也映着他此刻最真实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格外清晰。
“以前苦。”
“但后来遇到你了,就不苦了。”
温简看着他,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也是因为你,我才有勇气回来面对他们。”
秦肆瞬间卡壳。
所有扮演的姿态,模仿的腔调,准备好的台词,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他本来是想用一个笨拙的游戏,帮温简拆掉心里的围墙,却没料到,墙塌的那一刻,会有一句这样滚烫的真心话,毫无防备地砸向自己。
心脏的位置,被砸得又麻又软。
秦肆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把所有脆弱和勇敢都摊开给自己看的人,又气又笑。
下一秒,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人从沙发对面捞进了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下巴抵着温简的发顶,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骂道:
“靠,温简你犯规啊。”
“谁让你说真话了。”
温简的脸埋在他带着熟悉气息的颈窝里,先是肩膀轻轻耸动,接着,压抑不住的笑声混着一点湿意,从胸腔里溢了出来。
连日来的忐忑、不安、害怕,所有沉重的情绪,都在这个带着体温和斥责的拥抱里,烟消云散。
他伸手,紧紧抱住秦肆的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怕什么呢。
不管见面有多尴尬,有多生疏,只要这个人牵着他的手,站在自己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