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驱不散餐桌上的寒意。
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是秦肆提前订好的,热气腾腾,菜色精致,却没能给这死寂的氛围添上一丝暖意。
四个人,四个方位,围着一张方桌,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沈知予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对面的儿子,瘦削的下巴,清冷的眉眼,既熟悉又陌生。
她夹起一块温简以前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小心翼翼地伸向他的碗。
就在筷子即将落下的瞬间,温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身体向后撤开寸许。
一个下意识的闪躲动作。
沈知予的手僵在半空,那块肉,变得无比沉重。
秦肆放在桌下的手,轻轻覆上温简的膝盖,传递着安抚的温度。
温敬言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简简,”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些年,是爸妈对不起你……”
道歉。
多么轻易的两个字。
这句话,温简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幻想过,期待过,也怨恨过。
可当它真的从父亲口中说出时,他心中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缓缓放下筷子,动作很轻。
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可他的语调却平静得可怕。
“我不需要道歉。”
温简的视线越过餐桌,直直地看向对面那两个他称之为“父母”的人。
“我只是想知道,”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在你们那些伟大的,重要的,改变世界的学术研究里,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是为我而停留的?”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泪流满面的控诉。
只有一片冷到极致的平静,平静地将最血淋淋的伤口剖开,展示给他们看。
这个问题,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温敬言和沈知予的心脏。
他们引以为傲的毕生事业,在儿子这句话面前,成了最讽刺的罪证。
沈知予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敬言这个在学术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却狼狈得垂下头,不敢再看儿子的眼睛。
是啊,有过吗?
在攻克一个技术难题的狂喜中,他们有没有想起,儿子今天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在为了一个实验数据连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时,他们有没有想起,儿子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发烧?
答案,是令人绝望的空白。
他们赢了世界,却输掉了自己的儿子。
餐桌上的空气凝滞如铁,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时刻。
秦肆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椅子向后滑动的声音却拉回了所有人的神智。
他没有去看温简,而是转向温敬言和沈知予,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去的事,我没有资格评价。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从今天起,温简的每一个生日,每一个新年,我都会陪他过。”
“他不会再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吃饭,不会再生病了只能自己硬扛着去医院,更不会在需要家人分享喜悦的时候,只能对着电话里的忙音。”
秦肆抬起头,他的目光坦然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给不了他的,我给。”
“你们欠他的,我加倍还给他。”
这番话,掷地有声。
既是对两位长辈的承诺,也是一场温柔的宣战。
它清晰地宣告着,他们作为父母的职责,已经被人接管了。
那个曾经孤单地在他们世界之外长大的少年,从此以后,将会有另一个人,用尽全力去爱护他,弥补他所有的遗憾。
温简猛地转头看向秦肆,身体都在细微地发抖。
他看着那个为他挡在身前,替他向全世界宣示主权的少年。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让他心安的坚定。
一道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长久以来的隐忍,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眼泪决堤。
温敬言和沈知予彻底被震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向他们许下诺言的少年,看着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担当和成熟,再看看那个在少年身边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哭得像个孩子的儿子。
他们心中涌起的,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被现实击垮的无力感,和一丝……解脱。
他们的儿子,找到了比他们更好、更可靠的港湾。
漫长的沉默后。
沈知予颤抖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绕过餐桌,一步一步,走到温简身边。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儿子的肩膀,却又胆怯地停在半空。
最终,她一咬牙,笨拙地,僵硬地,张开双臂,将那个哭泣的少年和那个坚定地站在他身旁的少年,一起揽进了怀里。
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拥抱。
“好孩子……”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和一丝感激,在秦肆的耳边轻轻响起。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缺席的岁月里,替我爱他。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了第一声新年的钟鸣。
旧的一年即将过去。
新的一切,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