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新年的钟鸣,悠远而绵长,穿透冬夜,也穿透了这间屋子里长达十几年的冰封。
沈知予的拥抱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那份迟来的暖意,却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两个少年的心。
她松开手,有些不自然地退后半步,擦了擦眼角,然后重新坐回餐桌旁。
没有人说话。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块凝滞如铁的空气,在刚才那场彻底的宣泄和拥抱中,被敲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愧疚、释然和一丝笨拙的温情。
沈知予拿起筷子,默默地给温简的碗里夹了一大块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筷子顿了顿,又给旁边的秦肆也夹了一块。
“吃……多吃点。”她的嗓子还有些哑。
温敬言也动了,他给两个孩子的杯子里添满了热饮,动作间,那个严谨的科研工作者,终于有了一点父亲的样子。
秦肆坦然地接受了这份示好,他笑着对两位长辈道了谢,然后转头,用公筷给温简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说:“光吃肉不行。”
温简低着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鼻尖又是一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将那些饭菜全部吃了下去。
这是他有生以来,吃得最慢,也最满足的一顿年夜饭。
饭后,秦肆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温敬言想去帮忙,却被他笑着推出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温简和沈知予。
沈知予局促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这个疏离了十几年的儿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是温简先动了,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果盘,然后轻声说:“去我房间吧。”
“……好。”
温简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整洁,甚至有些过分冷清。
这是沈知予第一次,在项目结束后,真正走进儿子的私人空间。
她环顾四周,书架上是密密麻麻的竞赛书籍和各种原版文献,桌角贴着课程表,一切都井井有条,却唯独缺少一个十几岁少年该有的鲜活气。
“小简……”沈知予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们在基地,是不是很辛苦?”温简却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沈知予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道歉和解释,却没想到儿子会先关心她。
“谈不上辛苦,是我们的职责。”她顿了顿,还是决定坦白,“但……这不能成为我们忽略你的借口。我们总想着,等项目结束,等我们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弥补。我们以为给你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尽到了父母的责任。我们太自私了,只考虑了自己的事业和理想,却忘了你一个人,是怎么长大的。”
她看着温简那张过分清俊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对不起,小简。妈妈……欠你一句对不起。”
温简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里面的情绪。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母亲。
“我有一种……特殊的体质。”
他选择了一种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去解释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
“情绪波动大的时候,身体会出问题,会很难受。所以,我习惯了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在意。”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让沈知予的心脏被狠狠揪住。
她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从小就那么“懂事”,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样子,明白了他在面对所有事情时,为何都那么平静。
那不是性格使然,而是一种被逼无奈的自我保护。
因为每一次情绪的起伏,对他而言,都可能是一场痛苦的折磨。
“是……是妈妈的错……”沈知予的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是纯粹的心疼和自责,“是我们……是我们把你逼成了这样……”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温简的手,那双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知予再也忍不住,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放声痛哭。
温简僵直的身体,在母亲的泪水中,一点点软化下来。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哭了许久,沈知予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她擦干眼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从自己带来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
“小简,这是爸爸妈妈这些年,为你准备的。”
她打开盒子。
里面并排躺着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和一本烫金的房产证。
“卡里是我们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和奖金,密码是你的生日。”沈知予将卡塞进温简的手里,然后又拿起那本房产证,“这套房子,在清城大学旁边,一个新楼盘,顶层复式,带一个很大的露台。已经装修好了,写的是你的名字。”
温简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些发懵。
沈知予深吸一口气,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和秦肆一起住吧。”
“妈妈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你们在一起,我们放心。”
这是补偿,是礼物,更是一份最真诚的,来自父母的祝福。
另一边,客厅里。
温敬言给秦肆的茶杯里续上热水,茶香袅袅。
“我这个做父亲的,很不称职。”温敬言开口,嗓音有些低沉,“这些年,让你见笑了。”
“叔叔言重了。”秦肆坐得笔直,“您和阿姨,是国家的英雄。”
温敬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英雄……英雄的儿子,却差点被我们弄丢了。”
他抬头,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这个少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担当。他看温简时,那种不加掩饰的爱护和珍视,是装不出来的。
“温简这孩子,从小就敏感,心思重。他总是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温敬言像是托付,又像是恳求,“以后,他拜托你了。”
这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即将接管他责任的男人,最郑重的托付。
秦肆放下茶杯,郑重地点了点头。
“叔叔放心。”
“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再让他受半分委屈。”
温简从房间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父亲和他的爱人,在温暖的灯光下,就着一壶清茶,进行着一场属于男人之间的对话。气氛宁静而和谐。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盈。
厨房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客厅里是父亲和爱人的低语,房间里还残留着母亲泪水的温度。
这一刻,温简忽然觉得,这个住了十几年的,空旷冷清的房子,终于有了“家”的温度。
有父母,有爱人,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铛——铛——铛——”
墙上的挂钟,终于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
“新年快乐!”沈知予笑着从厨房探出头。
“新年快乐。”温敬言也站了起来。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激昂的倒数声。
“……三!二!一!”
窗外,无数绚烂的烟花同时升空,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温简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包裹着,还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秦肆带笑的脸。
少年没有出声,在漫天烟花的璀璨光影里,用口型对他比了几个字。
等会儿。
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