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鹤又休了年假。
主要萧肃每日跟着他进办公室,那里都快要成两人的……
律所最近也没什么忙的,之前江文远给他送来了好几个合同,算是他在律所的护身符。
于是这一人一鬼,在七月下旬的某个傍晚,坐上了回河济的高铁。
到了河济已经是夜里,老家的门一推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沈如鹤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味,还有属于“家”的味道。
他每次回到这里,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
萧肃从他身后飘进来,环顾了一圈。
才几个月时间,到处落了一层灰。
他把行李放下,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沈如鹤靠在门框上看他,萧肃的动作麻利又细致。
一点都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太子。
第二天沈如鹤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闻到一股煎蛋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
赖了一会儿床,他才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萧肃正站在灶台前煎蛋,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案板上已经切好了一碟酱菜,旁边还摆了一碗洗好的杏子。
萧肃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马上就好了。”
沈如鹤转身去洗漱,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了餐桌。
他喝了一口粥,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萧肃,你这手艺真的可以去开店了。”
萧肃坐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觉得很满足,“中午想吃什么?”
沈如鹤想了想,“吃面。”
“行。”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沈如鹤的作息越来越不像话,晚上不睡早上不起。
白天萧肃做家务,他就搬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
看着萧肃在院子里晾衣服、浇花、修剪那几棵长歪了的月季。
看着看着就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等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多了一条毯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时候。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整个人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
萧肃把他照顾得太好了。
他甚至有点依赖萧肃的存在。也可能是夏日太热,萧肃很凉快。
沈如鹤有时候会仰起头来看着萧肃,萧肃的下颌线条利落,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死了太早了,样貌永远定格在二十二岁,
但眼神里的沉静,却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看什么?”萧肃不用低头就知道他在看自己。
“看你怎么这么年轻。”沈如鹤理直气壮。
“你是觉得自己老了吗?”
“……”
沈如鹤怨气冲冲地起身,又被萧肃拽了回去。
用那张冰凉的唇化解他的脾气,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色里缠绵。
老宅的夏夜很安静,安静到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阵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二人在这样的夜里什么都不用顾忌,喘息和呻吟,都不必遮掩。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八月中旬。
后来的事情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萧肃肆无忌惮地索取,沈如鹤沉浸其中,也纵容自己。
到最后沈如鹤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萧肃把他抱去洗了澡,又把他放回床上。
沈如鹤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萧肃在他身边躺下来,
微凉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沈如鹤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还有手臂上扎着的输液管。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
动了动身体,除了有点虚以外,好像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正疑惑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来。
“沈先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如鹤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还能自己走到医院,也是稀奇。”
医生翻了翻手里的检查单,“我们给你做了全面检查,各项指标都还算正常,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
你最近是不是太劳累了?熬夜了?”
沈如鹤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可能吧”。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话,就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萧肃现身,“醒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都怪你,”沈如鹤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太频繁,你每次都……”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萧肃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医生说没什么事,”沈如鹤的语气软了一些,“可能就是太累了,你别这个表情,搞得好像我得了绝症似的。”
萧肃低着头,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如鹤觉得他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突然晕倒把萧肃吓着了。
毕竟萧肃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沈如鹤知道他在乎自己。
“好了,”沈如鹤反握住他的手,“我真的没事,等下输了液我们就回家,你给我做点好吃的补一补就行。”
萧肃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面有难过,有心疼,还有不舍?
只一瞬,萧肃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小时后,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热浪扑面而来。
萧肃撑开一把遮阳伞挡在他头顶,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胳膊。
“我没那么虚弱。”沈如鹤觉得好笑。
萧肃没理他,手也没松开。
回去的路上沈如鹤坐在出租车后座,靠在萧肃身上,又困了。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锻炼身体了。”没等萧肃回答就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的空调开得很足,萧肃的体温偏低,靠在他身上就像靠着一块人形凉席,舒服得很。
萧肃抬手轻轻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
他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绵长,毫无防备。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医生说他只是太累了。
沈如鹤的身体没有毛病,这个医院的检查结果确实没有问题。
但问题从来就不在他的身体上。
萧肃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穿过他的手指落在车座垫上,他的手指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
和沈如鹤在一起的日子太真实、太鲜活,鲜活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鬼。
可他是鬼。
他的存在对沈如鹤来说就是催命符。
那个道长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沈如鹤会慢慢枯萎,随着他的生命逝去,自己才能复生。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等了八百年才等到这一天,偏偏无法永远在一起。
萧肃收紧了手臂,把他搂得更稳一些。
但,有些事情不是舍不得就可以不做的。
离开前,再为他做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