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接触下来,沈清楠好像不怕修德司了。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个早晨他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修德司坐在客厅里看书,他没有躲,修德司也没有抬头,两个人就那么各自待着,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地共享了半个小时的空气。
也许是某个傍晚他窝在沙发上打盹,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而修德司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书。
现在他们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修德司坐在沙发的左侧,姿态依然松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沈清楠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茶几上摆着一盘葡萄。紫红色的,圆滚滚的,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清楠伸手摘了一颗,他把葡萄举到修德司面前,“你要吃这个吗?”
修德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摇了摇头。
沈清楠把手收了回去,葡萄放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汁水在齿间爆开,甜的。
修德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余光已经偷偷滑了过去,小孩的脸肉嘟嘟的,从侧面看过去,脸颊鼓着一小块,像藏着坚果的仓鼠。鼻子高翘,鼻尖微微上仰,带着一点还没长开的钝感。睫毛也长长的,垂眼看葡萄的时候,那两排扇子似的阴影就落在颧骨上,一扇一扇的,像蝴蝶在呼吸。
“你想去上学吗?”
沈清楠摘葡萄的动作停住了。指尖捏着那颗紫红色的果实,悬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修德司,棕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我不想。”
他说得很快,甚至有些抗拒这个话题。
“我会学好魔法,给你变血包的。”他的声音变小了一些,底气不那么足了,像在承诺一件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做到的事。
“我……我……”结巴了。舌头像打了结,他突然有点紧张。修德司这样问,是不是在赶他走?
沈清楠皱了皱眉,转过身,膝盖跪在沙发上,面对着修德司,嘴唇抿了抿,又松开,“我会做家务,会做饭。”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靠谱一些。
“如果你觉得我吃的多,我可以少吃一点,减少饭量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腿。他吃得其实不算多,但他怕在修德司眼里算多。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吃的那些东西值多少钱,不知道自己住在这里、用这里的浴室、穿管家给他准备的衣服,到底欠了多少。他只知道他不想走。
他的眼睛水灵灵的。不是哭,是急的,是紧张的,棕色的瞳孔里映着修德司的影子。
修德司没说话。他看着沈清楠水灵灵的眼睛,他的心脏在跳。像冻土下面一粒被遗忘了太久的种子,被这股水灵灵的目光一照,竟然裂开了一条缝,伸出了一根细长的根须。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双眼睛,却没有一双像沈清楠这样,不说话就能把他的心剜出来。小孩的眼神像是有魔力,他好像真的有点招架不住了。
管家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本来是送过来给他们喝的。他听着沈清楠说的那些话,看了看修德司。修德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黑色的眼睛看着沈清楠,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没有任何反应。一个字都不说。不点头,不摇头,就那么干坐着,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管家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先生,他是先生,他是先生。念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的无语已经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还得靠他出马才行。
管家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两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
“沈先生,你不用担心。”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先生只是问问你,不会让你去上学的。”
沈清楠跪在沙发上,膝盖在软垫上陷着,两只手还放在大腿上,手指蜷着。他抬起头看管家,棕色的眼睛水灵灵的,鼻尖还有一点点红。
“学魔法,家里也有书籍。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学会的。”
沈清楠眨巴眨巴眼。聪明。他在说他聪明。他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词是懂事,笨。
“真的可以吗?”沈清楠弱弱的问,目光却看向修德司。
修德司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起身,朝楼梯口走去,上楼。
沈清楠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追到楼梯拐角,追到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管家拍了拍他的肩,“当然可以。”那只手在沈清楠的肩上停了一瞬,掌心是暖的,力道是轻的,像一个父亲在安慰一个被老师冷落了的小孩。
沈清楠低下头,没有说话了。
管家收回了手,转身,也上了楼。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人心里憋着一股劲,不好发作,只能通过脚步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往外泄。
来到修德司的房间,门没关。管家走进去,站在门口,看着修德司靠在单人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脸别过去,只露出一个苍白没有表情的侧脸。管家看着他这副样子,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望子成不了龙的表情。
“那小孩,明显是在求你。你为何不答应?”
修德司没有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管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比平时重了很多,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且你易感期的时候,不也是他陪你过的吗?先生,你是一点情欲都没有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修德司反驳,但修德司没有。
“那小东西明显就是你的解药啊。你看不出来吗?”管家无奈抿嘴,“而且他现在一点也不怕你,说明你们之间的感情是可以发展的。”
修德司转过头来,冷脸看着管家,“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
“好好好。”管家无奈,又不能生气,转身,关门,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