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楠很刻苦地练习。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他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厚厚的魔法典籍,桌上摆着一盘红彤彤的浆果,手里拿着一根魔法棒,不是之前那根干枯的小树枝了,是管家为他准备的。棒身刻着细细的纹路,从柄部一直延伸到尖端,像一棵向上攀爬的藤蔓。
他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咒语,声音压得很低,乌木魔法棒在他指尖微微发烫,银白色的光从棒尖溢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棒尖点向盘子里那颗最大最红的浆果,光触到果皮的一瞬间,浆果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撞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没有变化。没有爆炸。它还是一颗浆果,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安静地躺在白瓷盘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楠盯着它看了两秒,伸手拿了起来。他咬了一口。果肉在齿间裂开,汁水涌出来,溅在舌尖上。不是甜的,不是酸的,是一种他从未尝过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铁锈味。像舔了一口生锈的铁钉,像咬破了嘴唇之后血液在舌尖上蔓延开来的那股腥甜。
沈清楠愣在那里,舔了一下嘴唇上的残液,铁锈味还在舌头上久久不散。他皱了一下眉,不是嫌弃,是困惑,他把血包变出来了?
他攥着那颗咬了一半的浆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顾不上,抓着果子就往外跑。走廊很长,他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串被点燃了的小鞭炮。他跑到修德司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等里面的人应声,边推开门。
“你尝尝!”沈清楠的声音带着喘,跑得太急了,气息还没稳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修德司身前,把手里的果子直接递到了他嘴边。那颗果子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了,暗红色的汁液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他浅灰色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修德司皱了皱眉。他看着沈清楠递到嘴边的那颗果子,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咬了一口。果皮在齿间破裂,那股铁锈腥甜的液体涌了出来,流过他的舌尖,滑过他的喉咙。
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苍白的脖颈上画出一道明显性感的弧线。
他垂下眼,看着沈清楠。沈清楠正盯着他看,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他的评价,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
修德司抿了抿唇,夸奖的话梗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沈清楠等了片刻。修德司没有说话。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那点火光晃了晃,暗了下来。
修德司虽然没说话,但奖励来得比任何夸奖都快。
那天下午沈清楠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愣住了。书桌旁多了一个零食架,每一层都摆得满满当当。薯片、巧克力、棉花糖、夹心饼干、果冻、肉脯、小鱼干、罐装曲奇……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包装袋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个小型的杂货铺在他房间里安了家。架子的最顶层还放了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彩色的水果糖,像一罐被打碎的彩虹。
管家站在架子旁边,手里拿着最后一包草莓味软糖,正往架子上放。他看见沈清楠进来,嘴角弯了弯,退后一步,像一个完成了作品的画师在欣赏自己的画。
“这都是先生给你买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轻描淡写的随意,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的灰蓝色眼睛在发光。
沈清楠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门把手,没松开。他看着那个零食架,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看着那个装满了水果糖的玻璃罐,咽了咽口水,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视线和零食架的第二层平齐。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包草莓味软糖的包装袋,塑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碰,像是怕一拿起来就会碎掉,又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真的存在的,不是他眼花,不是他做梦。
他从小到大,没有人给他买过零食。不是养父母对他不好,是家里没有那个闲钱。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不吃零食,习惯了不眼馋别人手里的薯片和巧克力,习惯了对所有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视而不见。可现在,一整架零食就摆在他面前,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管家说,这都是先生给你买的。先生。修德司。那个不怎么说话、全身都透着冰冷气息的吸血鬼。
沈清楠蹲在零食架前,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没有哭,只是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了回去。他伸手拿起了那包草莓味软糖,撕开一个小口,挤出一颗粉色小熊软糖,塞进嘴里。甜的,软软的,草莓味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一小朵一小朵的、粉色的云。他嚼了两下,又拿了一颗,又拿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往嘴里囤粮的仓鼠。
“这些零食,先生挑了好久呐,你喜欢就好。你还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告诉他。”管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和的,带着笑意的。
沈清楠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鼓着一块,圆圆的眼睛水汪汪的,“够了,够了。这些我都吃不完。”
他的声音含混得像隔着一层棉花,但那种满足和开心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藏都藏不住。
管家冲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晚上,沈清楠抱着零食去了修德司屋里。他抱了一满怀,薯片、软糖、巧克力棒、夹心饼干,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山,差点遮住了他的脸。他用脚尖把门顶开,踉踉跄跄地走进去,把零食哗啦啦地全倒在了床上。
然后很自然地爬了上去。
他盘腿坐在床尾,把枕头拉过来垫在腰后面,薯片撕开一包,软糖撕开一包,巧克力棒也撕开一包,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像一个正在摆摊的小贩。他拿起一根巧克力棒咬了一口,嘎嘣脆,碎屑掉在被子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一点也不浪费。
修德司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本书,他斜睨了一眼沈清楠,目光从书页上移过去,在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沈清楠鼓鼓的腮帮子上,最后收回了书上。他没有说话,嘴角没有动,但那道斜睨过来的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不耐。
沈清楠叽里咕噜地讲起话来。
“这个薯片是海苔味的你吃过吗,好好吃,我从来没吃过海苔味的薯片。”他咔嚓咔嚓地嚼着,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开始说下一句,“还有这个软糖,草莓味的,小熊形状的,你看是不是很可爱。”他把一颗粉色的软糖举到修德司的书本上方,那只小熊在灯光下半透明,像一小块粉色的水晶。
“你尝尝,真的很好吃,不骗你。”
修德司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