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楠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左脸颊上还有一道不知怎么蹭上去的番茄酱。
盘子里装的是三明治,吐司烤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火腿和芝士从夹层里溢出来一点,融化的芝士拉出细细的丝,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还用刀把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旁边配了几颗洗干净的葡萄。
他把一个盘子放在修德司面前,另一个盘子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站在修德司旁边,双手绞在身后,脚尖点了点地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可能没有美食书上的图片看着那么好吃,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
他的眼睛亮亮的,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灯光,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里面装满了期待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修德司咬了一口。吐司是脆的,在齿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火腿的咸香和芝士的奶香在舌尖上化开,融化的芝士拉出细细的丝,温热的,软糯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样的早餐了。
几年,十几年,也许更久,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吃不吃都无所谓,人类的食物在他嘴里不过是一堆需要咀嚼和吞咽没有太多意义的物质,不提供能量,不带来饱腹。
但今天这个三明治,味道好像清晰了一些。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清楠看到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咧开,嘿嘿笑了一声。带着一点点得意,他坐下来,拿起自己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香,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晃着。
下午,管家带他去了游乐园。
游乐园人很多,到处都是笑声和尖叫声,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味。沈清楠坐了过山车,被吓得闭着眼睛尖叫,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管家扶着他走了好几步才缓过来。
他还吃了棉花糖,蓝色的,比他的脸还大,咬一口甜得牙疼。他玩了旋转木马,挑了一匹白色的马,骑在上面慢慢地转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
他不知道的是,在排队的时候、在人群中穿行的时候、在过山车上和陌生人并排坐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衣服上、头发上、皮肤上,沾染了各种各样的信息素,全是别的Alpha的味道。
回到城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沈清楠跑进客厅,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游乐园带回来的一个粉色气球,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修德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和平时一样。
沈清楠换好鞋,啪嗒啪嗒跑到修德司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毛绒钥匙扣,举到修德司眼前。是一只棕色的小狗。
“你看,我给你带回来的。今天去了游乐园。”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
修德司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去洗澡。”
沈清楠举着钥匙扣的手僵在半空中,眨了眨眼,嘴角那个开心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
“……哦。”他把钥匙扣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
管家心眼子多得很,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上前,灰蓝色的眼睛瞟了一眼修德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瞟了一眼茶几上那只钥匙扣,嘴角微微一弯。
“怎么,小孩身上有其他Alpha的信息素,你不开心了?”
修德司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没有。”
管家冷哼了一声,我伺候了你一百多年,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我还不了解你?你就是嘴硬!”
修德司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管家,那道目光不重,但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搁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在我的城堡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戳穿了之后恼羞成怒却又不好发作闷闷的狠劲,“只能有我的信息素。”
管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垂眼,死鸭子嘴硬。
沈清楠站在浴室里,脱下来的衣服堆在洗手台上。他拿起那件外套,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他把外套扔进了脏衣篓里,好像扔得用力了一点。
热水浇在身上,他挤了很多沐浴露,搓出泡沫,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洗得干干净净。奶油蛋糕的甜味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和沐浴露的花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暖洋洋属于他自己的气息。他洗了很久,久到指尖都起了皱,才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他窝进了自己的床里。被子拉到下巴,蜷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信息素,还有一点点快要散尽薄荷绿茶香。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蹭着那块还残留着淡淡凉意的布料,闭上眼睛。他没有去修德司那边。不是赌气,是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太黏人了。每天往人家房间里跑,睡人家的床,盖人家的被子,连零食都要抱过去一起吃。
他想起修德司说“去洗澡”时的语气,他开始想,修德司是不是嫌他烦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修德司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美食书,他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没有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没有叽里咕噜的说话声,没有零食包装袋窸窸窣窣的响动。
平时这个时候,沈清楠已经抱着他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推门进来了,爬到他床上,盘腿坐在他旁边,一边咔嚓咔嚓地嚼薯片,一边叽里咕噜地讲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今天没有。
修德司把那本书合上了。他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抿着,抿成一条薄薄发白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