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的时候,修德司偷偷打开房门,走廊很暗,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贴着地面飘过。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去看沈清楠的,他甚至在路上跟自己说,只是下楼倒杯水。
脚步径直走到了沈清楠的房间门口。
门没锁。他推开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沈清楠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膝盖顶着胸口,手指攥着被角,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睡梦中也觉得不安稳。
被子被他裹得紧紧的。修德司站在床边看了一会,然后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陷了一下,沈清楠的身体随着那个凹陷朝他滚了过来,自然而然地贴上了他的身体。
修德司伸出手臂,把他拢进了怀里。沈清楠的脸贴上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冰凉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奶油蛋糕的甜香。
翌日,修德司颁布了新规定。
早餐桌上,他坐在长桌那一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条再寻常不过的条款:“以后出去玩,必须经过我同意。”
沈清楠正在吃吐司,闻言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面包,眨了眨眼,点了点头。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
管家站在一旁,嘴角微微翘起,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管家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了。
修德司放下水杯,目光落在沈清楠身上,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有,你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我很讨厌。”
沈清楠嚼吐司的动作停了。他的嘴巴还微微张着,里面的面包还没咽下去,就那么僵在了那里。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一股酸涩感从胸口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剩下的吐司放在盘子里,放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哦。”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被风从地上卷起来,又轻飘飘地落回了地面。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没有看修德司,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餐厅。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快到慢,从响到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管家站在原地,他看着修德司,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冻住了没有温度的雕塑。
管家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做最后徒劳的压制。然后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哦,shit!”
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修德司,“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你知不知道那小孩听了会怎么想?”
他停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喘气的机会,又像是在等修德司说点什么。
修德司没有说话,依然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
管家看着他这副样子,那股火气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发不出来,又收不回去,憋在胸腔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明明就不讨厌。”管家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父亲在对着一个不懂事的儿子做最后无奈的劝说,“你明明就很喜欢。”
沈清楠跑回自己房间,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吸血鬼也讨厌他,沈清楠把脸埋进臂弯,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涩的。
他哭了很久,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着桌上那根乌木魔法棒,桌上还剩了几颗浆果。
他拿起魔法棒,嘴里念了一串又快又狠的咒语。浆果颤了一下,表皮从红彤彤变成了暗红色,皱巴巴的。
他把书包从柜子上拽下来,拉开拉链,把零食架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往里塞。薯片、软糖、巧克力棒、夹心饼干、那罐水果糖,他看也不看,抓起来就往包里扔,包装袋窸窸窣窣地响着,像在劝他别走。
他把拉链拉上,背起来,书包太重了,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扶着桌沿稳了稳,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地看着门口。
他要离家出走,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讨厌他的吸血鬼。
沈清楠背着书包走到楼下,书包太重了,他走得歪歪斜斜的,像一只背着壳太重的小蜗牛。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还湿着,黏成一簇一簇的,像刚被雨淋过的小扇子。
管家瞧见他这副模样,心脏咯噔了一下。他快步走上前,灰蓝色的眼睛对上沈清楠那双湿漉漉红红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赌气了?”
沈清楠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唇瓣上泛出一道白印。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客厅,修德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和平时一样。他没有看过来。
“我要走!”沈清楠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他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下巴绷着,嘴唇却在发抖。
管家的心脏咯噔了一下,又咯噔了一下,心脏病都差点出来了,他伸手按住沈清楠的书包。
“先生说讨厌的信息素不是你的,”管家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怕说慢了小孩就真的跑了,“是你昨天出去玩,别的Alpha的味道。”
沈清楠咬着唇的动作停住了。他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睫毛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
管家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想想,先生要是真讨厌你,能让你天天睡他屋里吗?能给你买那一架子零食吗?”他一边说一边把沈清楠背上的书包往下摘。
“他那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一开口就伤人。他不是讨厌你,他是......哎呀,他就是一只猪!”管家实在没忍住,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忍了一百多年终于骂出口的畅快。
沈清楠低着头,睫毛还湿着,但已经不哭了。他听着管家那些话,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管家趁机把书包提下来,放在地上,沉甸甸的,里头全是零食,晃一晃就哗啦哗啦响。
“你看,你走了这些零食谁吃?先生买的,他自己又不吃。”管家的声音软下来了,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留下来吧,好不好?”
沈清楠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说话,但也没有再往门口走了。他站在那里,脚尖朝着客厅的方向偏了偏。
管家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侧过身,给他让出了路。
他看着沈清楠慢慢走向客厅的背影,在心里又把修德司骂了一遍。猪。笨猪。死犟死犟的笨猪。活了这么多年,连句人话都不会说,还得他这把老骨头来给他擦屁股。管家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这心脏病迟早要被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