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德司醒来。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旁边空空的。凉的。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了一下,变成黑色,他偏过头,看着身旁空荡荡的枕头,枕面上连一个凹陷都没有,床单平整得像没有被人躺过。
难道昨天晚上是一场梦?那个靠在他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还有被他捏过的软软热热的脸蛋......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他甚至连拖鞋都没穿。
换好衣服,他推开沈清楠的房门,里面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关着,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幅没有人住过的画。他的目光移向那个零食架,空的。
薯片、软糖、巧克力棒、全部不见了。桌子上还剩几颗灰扑扑皱巴巴的浆果。
修德司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他转身下楼,脚步很急,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咚、咚、咚,像一面被人用力敲响的鼓。
管家正在楼下打扫卫生,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慢悠悠地拂过客厅的书架,他听见楼梯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修德司站在楼梯口。
管家看着他,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中,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找什么呢?”
修德司没有说话,下颌绷着,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管家。
管家放下鸡毛掸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那个弧度慢慢翘了起来。
“哦,对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通知,“小宝贝我已经送去魔法学院了。再说了,你不喜欢他的信息素味道,留在城堡里,你也闹心。”
修德司的脸色变了。那张苍白永远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眉头蹙起,眼里满是愤怒,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握成了拳,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管家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个爽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沈清楠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手里紧紧攥着那根乌木魔法棒。棒身被他握得温热,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他听得很认真,腰背挺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生怕漏掉一个字。
笔尖在本子上快速地移动,记下一行又一行的笔记,字迹工整,每一个笔画都不敢马虎。他害怕学不会,害怕自己又像以前那样,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比别人慢一拍。
他想起以前在学校里的日子。那些人说他笨,说他连最简单的变形术都要练好几遍才能成功,说他拖了全班的后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棒子,想起管家把它交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学会的”。他眨了眨眼,在心里给自己鼓气:一定可以的!
轮到变鸭子玩偶的时候,沈清楠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乌木魔法棒,对准面前那只毛茸茸的黄色小鸭子,念出了咒语。棒尖亮了一下,又灭了。鸭子纹丝不动,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成功。额头开始冒汗,指尖在魔法棒上微微发抖。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左边的同学已经变出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鸭子,嘎嘎叫着在桌上扑腾。右边的同学也成功了,鸭子正歪着脑袋啄自己的翅膀。沈清楠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只纹丝不动的玩偶,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又着急了,掌心全是汗,指节泛白。怕被嘲笑。
旁边的人和他对视了一眼。那双眼睛很深很邃,目光平静温和地落在他身上。那人长的很好看,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没事,别着急。再试一次。”
沈清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握着魔法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又握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棒尖重新对准那只鸭子,然后念出了咒语。
小鸭子变出来了。它抖了抖身子,绒毛蓬松开来,像一朵刚被风吹开的蒲公英。它歪着脑袋看了沈清楠一眼,然后迈着小短腿摇摇摆摆地朝他走过来,脚掌在桌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沈清楠放下魔法棒,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里面映着那只毛茸茸的黄色小身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摸了摸小鸭子的背,那层绒毛软得像云朵,指尖陷进去,触到底下温热的小小的身体。
小鸭子侧过头,用扁扁的嘴啄了一下他的指腹,不疼,痒痒的。沈清楠嘴角扬起笑,弯弯的,从唇角一直弯到眼睛,脸圆圆的,腮帮子鼓着一点,像一个暖烘烘刚出炉的小面包。
“我叫杞艾。”旁边那个人主动凑过来,声音不大,“你呢?”
沈清楠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离得更近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刚才笑完之后的轻快尾调:“沈清楠。”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鸭子,小鸭子正用嘴梳理自己翅膀上的绒毛,忙得很。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小,但很真。
管家来接他的时候,沈清楠正抱着那只小鸭子站在校门口。小鸭子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东张西望,偶尔发出细细的“嘎”声。沈清楠低头看它一眼,就笑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小小的月牙。
一路上,他嘴就没停过。
跟管家讲述着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
车开进城堡大门,停稳。沈清楠推开车门,抱着小鸭子跳下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也不管,就那么歪歪扭扭地跑进屋里。弯腰换鞋,拖鞋趿拉上脚,啪嗒啪嗒踩过玄关,一气呵成。
客厅里,修德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门响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看了沈清楠一眼,又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
沈清楠抱着小鸭子走过去。小鸭子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华丽的大房间。沈清楠在修德司面前站定,拖鞋的脚尖抵着沙发边缘,低头看着他。
“我回来了。”
“嗯。”修德司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得像杯凉透了的白水。
沈清楠抿抿嘴,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犯起了嘀咕。这跟昨晚那个亲他、抱他、把他搂在怀里睡觉的人,简直像两个。
他把怀里的小鸭子放下来,小鸭子脚掌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了两步,歪着脑袋东张西望。
“我可以养它吗?”沈清楠问,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带着一点点试探。
修德司瞥了一眼那只正在往茶几腿边蹭的小黄团子,都带回来了才问。
“嗯,可以。”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