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楠站在玄关,书包已经背好了,塞满了管家帮他整理好的书本和笔记,还有零食。
他怀里还抱着飞毯,那毯子叠得方方正正。
管家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车钥匙,脸上写满了不放心:“还是我送你吧,飞毯虽然稳当,但路上万一……”
“不用。”沈清楠打断了他,声音不大,语气却难得的坚决,他没有回头。
“我走了。”沈清楠迈出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目光飞快地往二楼的方向瞟了一眼。二楼的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睫毛颤了颤。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得他的刘海微微扬起。
沈清楠的心里,却闷闷的。
像有一块湿透了的棉花堵在胸口,不疼,但是沉。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学院轮廓,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着那个念头。
如果哪天修德司真的不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鼻子立刻就酸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修德司没有说过不要他,甚至昨晚还把他搂在怀里睡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越是想要抓住什么,就越害怕失去。那些看似寻常的话,落在他这样敏感的心上,每一句都像预言,每一句都像铺垫。
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沈清楠眨了眨眼,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凉凉的,顺着脸颊滚到下巴尖上,被风吹落,碎在飞毯的绒面里。
他没有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委屈又倔强的弧度。
学院越来越近了,他在离学院还有一条街的拐角处,将毯子叠了起来。
沈清楠刚把书包放到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凑了过来。
“你终于来上学了!”
杞艾的声音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雀跃,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围着沈清楠的课桌转了一圈,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老师说你生病了,没事吧?”杞艾歪着脑袋,目光在沈清楠脸上来回扫了两圈,“脸色好像是不太好,有点白。你生什么病了?严不严重?怎么这么久没来?”
他一连串问了四五个问题,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沈清楠还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一个,他已经自顾自地从身后变出了一个纸袋,啪地放在他桌上。纸袋是浅棕色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笑脸贴纸,一看就是用心包的。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杞艾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献宝式的骄傲,手指点了点纸袋,“我妈妈做的。奶酪芝士面包!她昨天刚烤的。”
沈清楠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嘴角动了动。面包的香气已经透过纸袋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奶酪微微的咸味和芝士浓郁的奶香,闻一下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他伸手把纸袋往自己这边拨了拨,抬起头看了杞艾一眼,嘴唇弯了弯:“谢谢。”
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我没事了,就是……之前胃不太舒服。”
他没说太多,杞艾也没追问。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沈清楠拆纸袋,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天学校里发生的事。
沈清楠一边听,一边把纸袋拆开,露出里面那块奶酪芝士面包。金黄的面包体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芝士,边缘烤得微微焦脆,奶酪像融化的雪一样从侧面溢出来一点,粘在纸袋内壁上。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芝士的咸香和面包的甜软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暖融融的。
杞艾把椅子又往前拖了拖,膝盖差点顶到沈清楠的桌腿。他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对了,你晚上有空吗?来我家玩吧!我妈妈会做意大利海鲜烩饭,芝士焗龙虾,奶油蘑菇浓汤。一大桌,全是好吃的。”
杞艾越说越兴奋,手指头都快掰完了,脸上的表情像在描述一场盛大的宴会。他拍了拍桌子,一锤定音:“反正你来就是了,保证把你喂得饱饱的!”
沈清楠嘴里还嚼着那块奶酪芝士面包,听着杞艾报菜名,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些词像带着香气的小钩子,一个一个地抛过来,勾得他胃里的馋虫蠢蠢欲动。他咽下嘴里的面包,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亮。
他心动了。
不是光为了那些好吃的。虽然那些菜名确实让他忍不住咽口水,但,那件事。医生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修德司变了。
沈清楠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面包,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朝杞艾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好,我去。”
杞艾愣了一下,随即欢呼了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真的?太好了!我回去就跟我妈妈说!”
沈清楠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笑了笑,笑得很轻,他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着,眼睛望向窗外。
他忽然想,如果修德司知道他要别人家吃饭,会说什么?会吃醋吗?会不让他去吗?
他咽下面包,抿了抿唇,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乱想了!
可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是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
———
放学的铃声响了。
沈清楠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门,肩膀就被一条胳膊揽住了。杞艾从后面贴上来,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走走走,我跟你说,我妈听说你要来,已经开始列菜单了,列了整整一页纸......”
沈清楠被他带着往前走,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翘了一点。杞艾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像阳光一样,照到哪里哪里就亮堂堂的。
校门口,管家已经在了。
他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衣着整齐,姿态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和往常一样沉稳得体。可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外涌的学生群里搜寻,直到看见沈清楠的身影,才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杞艾。
那个揽着沈清楠肩膀的男孩,笑得花都开了,恨不得把所有的快乐都蹭到沈清楠身上去。
管家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沈清楠走到管家面前,站定了。杞艾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
沈清楠抬起头,和管家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心虚。
“我要去杞艾家玩……”沈清楠的声音轻轻的,他顿了顿,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一些,“今晚可以不回去吗?”
管家脸上纹丝不动,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
可他的内心已经炸开了锅。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这要是去了,不就被拐走了吗?那个笑得跟向日葵似的小子,一看就不安好心!小可爱本来就心思单纯,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这要是夜不归宿,修德司知道了还得了!
他的思绪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面上依然平静如水。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而克制:“去玩可以,但晚上我来接你。”
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可以玩,不能过夜。
沈清楠抿了抿唇,睫毛垂了下去。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他只是想任性一次,可他没有开口。
杞艾在旁边看看管家,又看看沈清楠,揽着沈清楠肩膀的手紧了紧,笑嘻嘻地打圆场:“叔叔,我会照顾好他的!我家离这儿不远,晚上我送他回来也行!”
管家看了杞艾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警惕、无奈、还有一点点“你小子最好说到做到”的审视。
然后他看向沈清楠,声音放柔了一些:“那我晚些时候来接你。你先去玩吧。”
沈清楠终于抬起头,看了管家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渐渐走远,慢慢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