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绮是在城东郊区一间废弃的仓库里被找到的。
赵小刀带队破门的时候,沈绮正坐在一张行军床上,盖着一床薄毯,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和半块馒头。她的手腕和脚踝没有被捆绑,身上没有外伤,精神状态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她每天来给我送饭,一天三顿,准时准点。”沈绮对赵小刀说,“她还给我带了书,让我别无聊。她绑我来的时候,跟我说‘对不住,借您在这儿住几天,事儿办完了就送您回去’。”
赵小刀愣了半天:“她——温鸢?”
“她说她叫温鸢。”沈绮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书,是莫奈的画册,和从林婉儿家书架里找到的那本是同一个版本,“她给我带的。她问我最喜欢莫奈的哪幅画,我说睡莲。她说她也喜欢睡莲,但更喜欢鸢尾花。”
赵小刀把沈绮安全带回分局的时候,江余正在办公室里吃泡面。他看到沈绮走进来,放下筷子,站起来,认认真真地朝她鞠了一个躬。
“沈阿姨,对不起,让您受惊了。”
沈绮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刚逛完菜市场回来:“受惊谈不上,就是她那儿的粥太淡了,连盐都不放。你们警察局的食堂有盐吧?我想吃口热乎的。”
江余让赵小刀带沈绮去食堂,自己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沈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温鸢的审讯安排在明天上午。她已经请了律师,律师建议她保持沉默,但她跟我说,她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她跟你说的?”
“在押解车上说的。她叫我‘那个姓沈的’。”
江余笑了:“她还是怕你。”
“不是怕,是尊重。”沈渡纠正道,“她说她研究过我的论文,觉得我对分离性身份障碍的理解比她深刻。她想听听我的诊断意见。”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是精神科医生,不能下诊断。但我认为她和白鸢的情况,不属于典型的人格分裂,而是一种长期暗示和被暗示形成的共生关系。温晚死后,她把自己对温晚的执念投射到了白鸢身上,同时又把自己对母亲的恨意投射到了温晚的画里。”
江余把泡面端起来,连汤带水地吃完,然后把纸碗精准地投进了垃圾桶。他擦了擦嘴,看着沈渡:“你说人话。”
沈渡面无表情地说:“她疯了。但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疯,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部只有一个人看的悲剧。”
江余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点了点头:“这个说法,我接受。”
温鸢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天。
她交代了所有的事情——从2018年在画展上看到温晚的《猎物》开始,到2020年温晚跳楼后她的崩溃和复仇计划,再到2023年她以“苏念”的身份进入东城分局。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手法、动机,像在背诵一份她准备了很久的演讲稿。
“苏念是真的。”温鸢说,“她是总局的法医,年轻,漂亮,聪明。我在她入职前的一个月找到了她,用了三天时间——不,我不能说我是怎么找到她的,也不能说我对她做了什么。这是我的底线。”
江余看着审讯室里的温鸢——不,应该叫她温蘅,或者苏念,或者任何一个她曾经用过的名字。她穿着橙色的拘留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很多,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然清晰而明亮,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真正的苏念还活着吗?”江余问。
温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活着。”她说,“我把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如果你们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们。”
“什么条件?”
“让我见白鸢。我想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江余离开审讯室,走到走廊里,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今天第二根。他不太抽烟,但今天需要。
沈渡从后面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烟拿走了,掐灭在墙上的灭烟器里。
“见还是不见?”沈渡问。
“她的条件。”
“你觉得呢?”
江余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白色光芒刺得他眼睛发酸。
“见吧。”他说,“白鸢有权知道真相。”
三天后,东城公安分局的会见室里,白鸢和温鸢面对面坐着。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两个人都没有戴手铐——白鸢不是嫌疑人,温鸢的律师申请了会见时解除械具。
白鸢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但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她被取保候审——检察院认为她虽然是“鸢”人格的载体,但在作案时并非由她的主导人格控制,是否承担刑事责任需要进一步的精神鉴定。目前她被安排在东城一家医院的精神科接受治疗,病情正在好转。
温鸢穿着橙色的拘留服,头发散着,比白鸢瘦了一圈。
两个女人对视了很久。
“你的眼睛,”白鸢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和梦里一样。”
“什么梦?”
“温晚死后的梦。我梦到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以为那是温晚,但温晚的眼睛不是这个颜色。”白鸢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接一颗,“是你。一直是你。”
温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曾经握过手术刀、解剖刀、剪刀,此刻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像两件被收缴了武器的、暂时休战的兵器。
“我对不起你。”温鸢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江余站在单面镜后面,看到了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骨节,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你把我的身体变成了战场。”白鸢的声音开始发抖,“让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你放进来的。我做噩梦,梦到自己杀人,醒来以后不敢照镜子,怕看到镜子里的人不是我。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温鸢没有说话。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在自己的身体里。”白鸢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但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终于找到了韧性的铁丝,“我每天都要在手腕上画一朵鸢尾花,画完了再看它是不是我画的。因为我怕有一天,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会替我杀人。”
温鸢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白鸢的声音终于碎了,“我是你妹妹!我是你亲妹妹!你可以来找我,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可以跟我说妈妈的事,可以说温晚的事,你可以做我姐姐!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温鸢睁开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烧光了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空旷。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做姐姐。”她说,“没有人教过我。”
白鸢的哭声在会见室里回荡了很久。
温鸢始终没有哭。她坐在那里,听着白鸢哭,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只有她的手指在桌下紧紧地绞在一起,像两股打了死结的绳。
单面镜后面,江余转过身,不想再看。
沈渡站在他身边,没有转身,但也没有再盯着单面镜看。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那里的白色涂料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沈渡。”
“嗯。”
“你说,如果她们的妈妈当年没有把温鸢送走,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沈渡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江余也知道。
但有些问题,即使没有答案,也需要有人问出来。
会见的最后,温鸢终于说出了真正的苏念的下落。
“城西,翠屏山,半山腰有一座废弃的护林员小屋。她在那里,很安全。我每隔两天去送一次食物和水,最后一次是前天。”
赵小刀带队赶到翠屏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护林员小屋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木门从外面用一把挂锁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赵小刀砸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坐在一张木板床上,借着天窗透进来的微光看书。
真正的苏念。
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温鸢给她准备的干净衣服,面容清瘦但精神尚好。看到警察冲进来,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放下手里的书,说了一句让赵小刀差点哭出来的话:“你们终于来了。她答应我的,两周之内会有人来。她说到做到。”
苏念被送往医院进行全面检查。除了营养不良和轻度贫血,没有其他损伤。她的记忆完整,神志清醒,对温鸢的评价只有一句话:“她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她可以杀了我的,但她没有。”
温鸢被正式批捕,涉嫌罪名包括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冒充国家工作人员罪等多项罪名。白鸢的精神鉴定还在进行中,但主流的医学意见倾向于认为,她在温鸢杀害林婉儿等人的过程中,并非由自己的主导人格控制,不承担刑事责任。但她需要接受长期的心理治疗。
顾城被另案处理。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杀人,但他的不作为和包庇行为构成了窝藏罪,且他对温晚和温鸢的发展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将在法庭上为自己的沉默付出代价。
沈绮回到了锦瑟坊,继续做她的云锦丝带。她说等案子彻底了结了,要送江余和沈渡一人一条紫色的丝巾,用最好的桑蚕丝,“留着给你们未来的对象”。
赵小刀说:“他们没有对象。”
沈绮看了赵小刀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正在说话的江余和沈渡,笑了笑,没有接话。
案子告破的那天晚上,江余请全队吃烧烤。
还是老马的烧烤摊,还是那个露天的地方,还是那个被油烟熏黑的灯泡。马老板听说案子破了,高兴得把当天的羊肉串全免了单,自己搬了一箱啤酒过来,非要跟江余喝两杯。
江余喝了四瓶啤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话多得像开了闸的洪水。他搂着赵小刀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赵小刀,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女刑警?不对,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刑警,不加‘女’。”
赵小刀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推开:“江队,你喝多了。”
“我没有!我清醒得很!”江余转头找沈渡,沈渡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串烤茄子和一杯茶,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沈渡!你过来!”
沈渡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江余旁边坐下。
江余把胳膊搭在沈渡肩膀上,整个人靠了过去,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大型犬:“沈渡,我跟你说,你是我的贵人。你来了以后,这个案子就破了。你是不是自带破案光环?”
沈渡面无表情地说:“你喝多了,身上的光环是灯泡的光。”
赵小刀在旁边笑得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苏念——真正的苏念,出院后也来参加了庆功宴。她穿着便装,白T恤牛仔裤,头发还是短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坐在赵小刀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笑。
“苏法医,”江余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念拿起面前的果汁,和他碰了一下:“回总局。我的编制还在那边。不过东城要是有大案子,我随时可以过来支援。”
“那说好了啊,东城的事儿就是你家的事儿。”
“嗯,说好了。”
江余把果汁喝完,又摇摇晃晃地去找沈渡了。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对赵小刀说:“你们江队,人挺好的。”
赵小刀点头:“人挺好,就是不靠谱。”
“不靠谱的人,往往是最靠得住的。”苏念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和沈渡抢最后一串烤茄子的江余身上,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马老板开始收摊,塑料凳子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江余和沈渡并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烧烤摊上残留的烟火味。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沈渡。”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一起办这么多案子吗?”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马路尽头那盏闪烁的黄灯,看了很久。
“会。”他说。
江余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沈渡的侧脸上,把那总是冷淡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东城分局的刑侦大队每年平均要办三百多起刑事案件。你在这张沙发上睡了三年,破了其中的大部分。我来了,这个数字不会减少。”
江余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我问的是感性的问题,你给我答统计数据。”
“数据不会骗人。”
“人会骗人吗?”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流动,把两个人的眼睛都照得很亮很亮。
“你会骗我吗?”沈渡问。
江余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这个简单的承诺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怎么都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在犹豫,而是因为他觉得,“我不会骗你”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烧烤摊上被风吹走的一次性桌布,承不住他想表达的东西。
他想表达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个台阶上,旁边坐着这个人,夜风很凉,路灯很亮,马老板在身后哗啦啦地洗签子,世界安静得刚刚好。他想把这一刻留住,像一个标本,夹在时间的书页里,永不褪色。
“沈渡。”
“嗯。”
“烤茄子下次还吃这家。”
“好。”
“多加蒜。”
“多加蒜。”
远处的城市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车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这一夜,东城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灯终于关了一次。
但第二天一早,它还会亮起来。
因为总有人在黑暗中行走,也总有人提着灯,走在他们前面。
——第一案·完——
【第二卷:消失的第十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