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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破案呢第84章 所有人的名字
45 段

第84章 所有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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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城南有一片老厂区。八十年代建的,九十年代关了,闲置了三十多年。铁门锈成了褐色,墙上的爬山虎盖住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深,绿得发黑,像一大片不会流动的海。

厂房的窗户全碎了,玻璃渣子落了一地,在阳光下像一地碎掉的星星。没有人来,没有人管,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生产过什么东西。它成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赵小刀是在早上七点接到报警电话的。有人在老厂区发现了一具尸体。报案的是附近的拾荒者,姓刘,六十多岁,每天来这片翻废铁。

他说他今天走到二号车间的时候,闻到一股味,不是铁锈味,不是霉味,不是那种废厂区惯有的气味。

是另一种,更重,更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腐烂了很久。他循着味走过去,看到一个人躺在车间的角落里,蜷着身子,面朝墙。他没有走近,他跑出去报了警。

江余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蓝白色的带子在晨风中一飘一飘的,和翠屏路那次一样,和翠屏山那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赵小刀站在二号车间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脸色很白。她跟了江余这么久,见过很多尸体,但这一次不太一样。不是尸体本身不一样,是她知道这个人是谁。

“死者叫何远,五十二岁,城南旧货市场的老板。”赵小刀翻开笔记本,声音压得很低。“他是张明的老相识。张明在临川的时候,和他是朋友。张明死后,何远来东城替他收过东西。”

江余蹲在死者旁边,看着那张脸。瘦,颧骨高,眼眶深,皮肤是青灰色的。嘴唇上没有口红,脖子上没有勒痕,手里没有攥着任何东西。

和之前所有的案子都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何远不是被杀的,是自杀。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插在自己胸口,位置精准——第四肋间隙,锁骨中线内侧,心脏的位置。和温远山死的时候一个姿势,同一个位置,同一把刀。

赵小刀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

“何远的胸口有一张纸条。压在刀柄下面的,纸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还能看清字。上面写着——‘我知道是谁杀了张明’。”

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张明。临川市公安局法医,陆沉舟的帮凶,翠屏山公墓管理处11号寄存柜的主人。

他死了很久了,在衣柜里,握着手术刀,坐在那里,等江余来找他。

他等了很久,等到江余来了,等到他死了,等到何远死了,等到有人替他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我知道是谁杀了张明。”不是替他说,是替另一个说。另一个已经走了,何远替他说的。

沈渡站在车间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落在车间墙壁上的一个符号上。不是圆圈套三角形,不是圆和泪。是一个字,用红漆喷在墙上,字迹很新,像是刚喷上去的。

“张。”

江余站起来,走到沈渡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张”字在灰白色的墙上格外刺眼,红色的,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不会结痂的伤口。

“张明的张。”江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有人把张明留在这个车间里了。不是尸体,是名字。他的名字在这里,在这面墙上,在这个车间里,在这个废了三十多年的厂区里。”

沈渡转过身,看着车间中央那台生了锈的机器。机器很大,占了车间的大半,上面落满了灰,灰下面还有油渍,油渍是黑色的,干透了,和铁锈长在了一起。

机器的底座上有一行字,用钢印打上去的——“临川机械厂,1988年”。临川的机器,从临川运来的,从张明活着的时候运来的。张明死了,机器还在,名字还在。

赵小刀从车间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紧。她没有拆,放在江余手里。

“在机器底座下面发现的。压在铁板底下,用油布包着。油布是新的,不是三十年前的。有人最近放进去的。”

江余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张明,温远山,周志远,陆沉舟,温凝,温静,温鸢,白鸢,林深。

所有的名字都在照片上,所有的人都在这沓照片里,所有的人都在同一个地方——这间车间。他们站在一起,站在那台机器前面,站在那个“张”字下面。

他们看着镜头,有的人在笑,有的人没有。张明站在最中间,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在给所有人开一场会。

最后一张照片,是张明和何远的合影。两个人站在那台机器前面,张明的手搭在何远肩上,何远的手搭在张明腰上。他们在笑,阳光很好,机器很新。

那是1988年,机器刚运来的时候,临川机械厂还在生产,张明还不是法医,何远还不是旧货市场的老板。他们还是朋友,还在同一个城市,还能一起站在机器前面拍一张合影。

江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张明的:“临川机械厂,1988年夏。最后一台机器。运到东城。从此再也没有开过。”

沈渡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行字。“机器没有开过。因为开机器的人死了。人死了,机器就不动了。三十年了,没有人碰过它。”

江余把照片放回信封,放进口袋。口袋里有很多东西了,又重了一点。

“赵小刀,查何远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和张明在临川的关联。查这台机器的来源,是谁把它从临川运到东城的,为什么运过来,为什么闲置了三十年。”

赵小刀已经拿起电话了。

江余转身,走出车间。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的线。线很粗,很亮,落在灰尘上,灰尘在光里飞舞,像无数只很小很小的、不会落地的虫。

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废弃的厂区里,脚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铁门上的爬山虎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同另一个人说话。说什么?说三十年前的故事,说那台从临川运来的机器,说张明,说何远,说那个红色的“张”字。字还在,人走了。

江余走到厂区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号车间的窗户像一只一只失明的眼睛,看着他们,不会眨眼。风吹过那些空荡荡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沈渡。”

“嗯。”

“这个案子,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1988年,从这台机器运到东城的那天开始的。张明在等,等了三十多年,等到了今天。”

沈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面朝那片废弃的厂区。

“他不是在等。他是在留。他把名字留在了墙上,把照片留在了机器下面,把何远留在了车间里。他留了这么多,不是等我们来找,是等我们看完。”

江余把口袋里的信封拿出来,攥在手里。信封装着照片,照片里的人都死了。一个不剩。所有的人都在那沓照片里,所有的人都走了。

风从车间深处吹出来,穿过破碎的窗户,穿过生了锈的机器,穿过那个红色的“张”字。风是凉的,凉的里面有一个名字。张明。他还在,在墙上,在照片里,在何远胸口的刀柄下面。

江余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交错,一重一轻,一前一后。风吹着他们,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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