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燃以为自己会失眠。
毕竟换了新环境,毕竟和偶像住在同一个房间,毕竟那张床离陆野的床只有两米远。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让他辗转反侧一整夜,何况三个理由叠加在一起。
但他躺下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可能是太累了。过去一周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昨夜更是几乎没合眼。身体比大脑诚实得多,一旦确认了安全,就立刻缴械投降,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打一场很重要的比赛,场馆很大,观众席坐满了人,灯光亮得刺眼。他选的是佐伊,对线的是一个不认识的ID,他打得很顺,单杀了对面两次,推掉了一塔,游走下路拿了双杀。一切都很完美,直到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打野不在。
他在地图上找那个代表打野的图标,找遍了整个召唤师峡谷,都没找到。
“野哥?”他在语音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野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更急。
依然没有人回答。
他开始慌了,操作变形,技能打空,被对面集火秒杀。灰色的屏幕上,他的佐伊倒在河道中间,周围是敌方英雄跳舞的动作。
“野哥!”他喊出了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吊灯,白色的纱帘。
不是比赛场馆,不是召唤师峡谷,是宿舍。
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两米外传来。
“做噩梦了?”
沈星燃偏过头,看到陆野站在他床边。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陆野穿着黑色的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他的头发不像白天那样服帖,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很多,像一把出鞘的剑被收进了剑鞘,锋芒收敛了大半,但依然危险。
此刻他正微微弯腰,低头看着沈星燃。光线的角度让他的五官轮廓变得更加深刻,眉眼间还带着刚醒的倦意,那双黑眸不像白天那么锐利,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但里面盛着的关切却是真切的。
沈星燃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嗯。”他小声说,声音哑哑的,“梦到比赛输了。”
陆野没有追问细节,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沈星燃接过来,手指碰到陆野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他垂下眼,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
“几点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七点二十。”陆野说,“你再睡会儿。”
沈星燃摇了摇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坐起来。晨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陆野看了一眼他缩脖子的动作,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床边,没再躺回去,而是靠着床头坐下了,拿起手机刷着什么。晨光渐亮,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沈星燃坐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陆野是怎么知道他做噩梦的?他从梦里喊出声到醒来只有几秒钟,陆野就已经站在他床边了,说明陆野在他喊出声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他这边的动静。
可能是他翻身的动静太大了?
也可能是陆野睡觉太浅了?
还是说……陆野在他做噩梦之前就已经醒了?
沈星燃不敢再想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卫衣,想去卫生间换。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野——那人的目光已经从他的手机上移开,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两人的视线隔着两米远的距离撞在一起,沈星燃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目光,钻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之后,他把卫衣抱在胸前,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三次。
镜子里映出一张泛红的脸,浅棕色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尾天生的红晕比平时更深了。沈星燃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这副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但陆野刚才看他的眼神里好像并没有嫌弃的意思。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温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热度一点都没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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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燃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野已经不在房间了。
他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深灰色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了规规矩矩的方块。床头柜上的黑色台灯和那本书还保持着昨晚的摆放角度,书签夹在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
那本书沈星燃昨晚注意到了——是纳博科夫的《洛丽塔》,英文原版。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页微微泛黄,边角有几处折痕,看得出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陆野看《洛丽塔》。
沈星燃站在陆野的书桌前,忍不住用目光扫了一遍桌面。东西很少——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黑色的鼠标,一个陶瓷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桌角放着一张合照,是星火战队去年夺冠后的合影,陆野站在正中间,手里举着奖杯,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沈星燃的目光在那张合影上多停留了两秒。照片里的陆野穿着黑色队服,站在金色的雨里,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燃烧般的光——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照片。
然后他的目光不小心扫到了桌面上一个倒扣着的相框。相框是银色的,背面朝上,看不出里面放的是什么照片。
沈星燃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去碰。那是别人的隐私,他没有资格看。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基地的早晨很安静。
走廊里没有人,训练室的门关着,从门缝里看不到灯光。沈星燃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发现楼梯口旁边有一个不大的阳台,阳台上放着一把椅子和一个小圆桌,桌上有一个烟灰缸,但看起来很干净,不像有人用过。
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基地后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落叶。院子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篮球架,篮球歪在墙角,落满了灰。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围墙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看到沈星燃也不怕,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舔。
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来,沈星燃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那只橘猫发呆。
“小猫。”他小声喊了一声。
橘猫没理他。
“你叫什么名字?”
橘猫还是没理他。
“你没有名字吗?”沈星燃自顾自地说,声音轻得像在和风说话,“那我给你起一个吧。叫……橘子?”
橘猫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起名水平真差”,然后跳下围墙,消失在银杏树后面。
沈星燃弯了弯嘴角,正要转身回去,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
“你在跟猫说话?”
沈星燃转过身,看到一个男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那人看起来跟他差不多高,穿了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个兔耳朵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他的眼睛很大,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设防的快乐。
“你是Star吧!”那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伸出手,笑容灿烂得像九月正午的太阳,“我是Tide,ADC。不对,我是替补ADC,首发是另一个,但我迟早会抢到他位置的。你昨天晚上在群里不说话,我以为你是高冷那一挂的,没想到你会跟猫说话!你好可爱啊!”
沈星燃被这一长串话砸得有点晕,下意识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你好。”
“你好你好!”Tide握着他的手上下晃了好几下才松开,“你吃早饭了吗?基地食堂在二楼,今天早上有豆浆油条还有小笼包,林教练说你是新来的让我们照顾你,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我自己去就行。”
“没事没事,我正好也要去。”Tide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昨晚睡得好吗?队长那个人睡觉特别轻,你翻身他都能醒,但你不用担心,他从来不说别人,他就是自己睡不着就起来看书。”
沈星燃想起陆野床头柜上那本《洛丽塔》和泛黄的书页,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经常睡不着?”沈星燃问。
Tide想了想:“也不算经常吧,比赛前会睡不着,转会期也会。最近好像好一点了,可能因为签了你心情好?”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我瞎说的,你别当真。队长那个人,心情好不好你也看不出来,他脸上永远一个表情。”
沈星燃跟着Tide走进食堂,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靠近窗户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长相端正沉稳,气质温和,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粥。他看到沈星燃进来,放下勺子,朝他点了下头。
“Fire,上单。”他自我介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欢迎你。”
“谢谢。”沈星燃说。
Fire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男生,安静地低头吃饭,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穿着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黑色的短发,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脸很小,五官清秀,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那是Mio。”Tide压低声音说,“辅助,比你大一岁。你别看他话少,他游戏里特别凶,他的锤石能把对面钩到自闭。”
“你话太多了。”Mio抬起眼皮看了Tide一眼,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你看你看,他就是这样的!”Tide转头对沈星燃说,“他就是这种人,永远一副‘你们都是凡人’的表情,但其实他特别好,上次我rank连跪他还主动陪我双排——”
“那是因为你太吵了,排到别人会被举报。”Mio说,依然面无表情。
Tide被噎了一下,但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坐到Mio旁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沈星燃端着餐盘坐到Fire对面,选了一个小笼包,小口小口地吃。他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吃饭,尤其是在一群不熟悉的人面前。
Fire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没跟他搭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醋往他那边推了推。小笼包蘸醋更好吃,这个小动作是个无声的邀请。
沈星燃愣了一下,看着那碟醋,犹豫了半秒,还是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一下。
“谢谢。”他小声说。
Fire点了下头,继续喝粥。
食堂的门被推开了,陆野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的长袖T恤,黑色的休闲裤,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利刃,清冷凌厉。他走进食堂的时候,Tide正说到某个游戏版本更新对ADC不友好的问题,看到陆野进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个调。
“队长。”Tide喊了一声。
陆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食堂里的人,在沈星燃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走到餐台前拿了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端着走到沈星燃旁边的位置坐下。
沈星燃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陆野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陆野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味道,像是雪松,又像是冷杉,淡淡的,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挥之不去。
“吃这么少?”陆野看了一眼他的餐盘——两个小笼包,半碗豆浆。
“不饿。”沈星燃说。
陆野没说什么,把自己碟子里的一小块红薯夹到了沈星燃的盘子里。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每天都这么做。自然到好像沈星燃的餐盘就是他的餐盘,沈星燃的早餐就是他的早餐。
沈星燃低头看着那块红薯,耳朵慢慢红了。
Tide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Mio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Tide把嘴巴闭上了。
但他在桌子下面疯狂给Mio发消息。
【Tide:你看到了吗队长给Star夹菜了!!!!!队长!!!!!!给Star!!!!!!夹菜了!!!!!!】
【Mio:看到了。】
【Tide:队长什么时候给任何人夹过菜?他连自己的菜都不夹,他都是吃白粥配咸菜的!!!!!】
【Mio:你可以把感叹号的数量减少一些。】
【Tide:你不好奇吗?????】
【Mio:不好奇。】
【Tide:你骗人,你明明也好奇。】
Mio没有回复,因为他正低着头喝粥,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Tide注意到他的筷子在碗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和沈星燃在游戏里操作后画圈的习惯一模一样。
Fire是唯一一个表现得完全正常的人。他喝完粥,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对沈星燃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有训练赛,你可以来看看,不急着上手。”
沈星燃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野哥说让我下周一开始跟队训练。”
Fire看了陆野一眼,陆野正低头喝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下周一。”Fire说,语气没变,“这周末你先熟悉环境。”
沈星燃又点了点头,觉得Fire这个人真好,说话不急不慢,让人有一种被照顾的感觉。不像Tide那么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也不像Mio那么冷淡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开口,更不像陆野——不,陆野不一样。陆野是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大脑短路的那一种。
他低头把那块红薯吃了,很甜,软软糯糯的,是那种一抿就化的口感。
“好吃吗?”陆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沈星燃点头,耳尖还红着。
“食堂阿姨的红薯是烤的,不是蒸的,所以比外面的甜。”陆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沈星燃注意到陆野跟他说的话比跟其他人说的加起来都多。
他们从昨晚到现在,说的话已经超过了陆野在Tide面前一周说的话总量。
这个念头让沈星燃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觉得自己真的很不正常,连这种事都要在心里默默计数,像一个偷偷给心上人画正字的小学生。
不,他不是心上人。他是偶像。是队长。是队友。是宿舍室友。
只是刚好住在同一个房间而已。
只是刚好每天早上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而已。
只是刚好他夹过来的红薯很甜而已。
沈星燃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进回收处,正要离开食堂,陆野叫住了他。
“下午跟我去一趟超市。”
沈星燃回头:“去超市干什么?”
“你缺生活用品。”陆野说,语气笃定得像在报一个对方打野的位置。
沈星燃想说“我不缺”,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确实缺。他的行李箱里只带了衣服、电脑和外设,其他什么都没带。牙膏、毛巾、拖鞋、衣架,全都没有。他原本打算在网上买的,但陆野既然说了,那就——
“好。”他说。
Tide在旁边用口型对Mio说了一句话,Mio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个肘击。
沈星燃没看到,他只看到陆野已经走出了食堂,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擦过嘴的纸巾,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波团战。
他忽然想起姐姐那句话:“他对你真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沈星燃说不出具体的事例,但他感觉得到。那种“不一样”不是一个具体的动作或一句话,而是一种氛围——陆野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周身的空气都会变得不一样,像冬天进了暖气房,从头到脚都被一种无声的温暖包裹着。
明明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冷。
明明那个人对谁都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可他偏偏就是觉得,陆野对他不一样。
沈星燃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出食堂,阳光正好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想,他只是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而已。
不是什么约会。
不是。
绝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