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沈星燃站在基地门口等陆野。
秋日的阳光很好,不烈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是姐姐上次给他买的,他一直没穿,因为觉得颜色太亮了。但今天出门前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拿起了这件——反正陆野又不会在意他穿什么。
他在意的是自己穿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星燃就后悔选了这件浅蓝色的。显得他好像很在意一样。
正想回去换一件,陆野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刘海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黑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拉链拉到最顶端,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整个人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不,杂志里的模特没有他好看。
陆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浅蓝色的卫衣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走吧。”他说。
沈星燃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园区的小路往外走。周末的园区很安静,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打滚。沈星燃踩碎了一片落叶,“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你走路能不能看路?”陆野头也没回地说。
“我看了。”沈星燃小声说,又踩了一片。
陆野停下来,转过身看他。沈星燃差点撞上他的胸口,急急地刹住脚步,仰起头——这个距离,他能看到陆野卫衣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冷白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你今年十七,不是七岁。”陆野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沈星燃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丝无奈。
“七岁的孩子也不会专门踩落叶。”沈星燃理直气壮。
陆野看了他一秒,嘴角动了一下,转回去继续走。
沈星燃跟在他身后,又踩了一片。这次陆野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超市在园区外面,走路大概十分钟。
沈星燃从来不用导航——不是不想用,是用不明白。他手机的导航App打开过三次,每次都把他导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有一次他跟着导航走了二十分钟,发现自己绕回了起点。从那以后他就放弃了,出门全靠别人带,或者靠打车软件。
所以陆野说“跟我走”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异议。
“你平时怎么出门?”陆野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打车。”沈星燃说,“司机会把我送到门口。”
“如果走路呢?”
“迷路。”
“迷到什么程度?”
沈星燃想了想,诚实地说:“上次从便利店出来,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家。便利店离我家走路只要八分钟。”
陆野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星燃听到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像是被呛到了的声音。
“你笑什么?”沈星燃鼓起了脸。
“没笑。”陆野说,但他的声音里确实带着一丝笑意。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沈星燃快走两步,绕到陆野前面,仰头去看他的脸。陆野及时偏过了头,但沈星燃还是看到了他嘴角那个来不及收回去的弧度——不算大,但足够让沈星燃的心脏漏跳半拍。
“你笑了。”沈星燃说,这次语气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陆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黑眸里映出他的倒影——浅蓝色卫衣的少年,浅棕色的卷发被风吹乱,眼尾泛红,嘴角微微嘟着,像一只不服气的小猫。
陆野把目光移开了。
“进超市了。”他说,推了一辆购物车。
沈星燃跟在购物车旁边,指节攥着车筐的边缘。超市很大,货架高得像迷宫,日光灯白得刺眼。他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人多、声音杂、空间开阔但让人迷路。他小时候在商场走丢过一次,从那以后对大型商超就有一种本能的抵触。
陆野推着车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每到一个货架前都会停下来,等沈星燃跟上来,然后问一句“这个需要吗?”。
“牙膏。”
“带了。”
“毛巾。”
“……忘了。”
陆野拿起一条浅灰色的毛巾放进购物车。
“拖鞋。”
沈星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白色帆布鞋:“没带。”
陆野推着车走到家居区,在一排放拖鞋的货架前停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拖鞋,拿起一双深蓝色的,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一双灰色的,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自己选。”陆野说,侧身让出位置。
沈星燃扫了一眼货架,目光锁定在一双浅棕色的拖鞋上——毛绒绒的,鞋面上绣着一只耳朵耷拉下来的小兔子。他伸手去拿。
陆野比他先一步拿起了那双拖鞋,看了一眼上面的小兔子,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
“这双。”陆野拿起一双深灰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拖鞋,放进购物车。
沈星燃看着那双灰扑扑的拖鞋,又看了一眼货架上那只小兔子,嘴角微微瘪了一下。
“……我想要那只兔子。”他小声说。
陆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只耷拉耳朵的兔子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推着车走了。
“野哥——”
“你穿那只兔子,晚上去打rank,对面看到你的拖鞋会以为你很好杀。”陆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沈星燃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又不开摄像头,谁看得到我的拖鞋?”
陆野没回答。
但沈星燃注意到,购物车里多了一双浅棕色的兔子拖鞋。
他弯了弯嘴角,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又在超市里转了大半个小时。沈星燃的购物清单其实很短——他不需要很多东西,一件衣服能穿三年,一个杯子能用五年,他的物欲低得令人发指,苏念说他是“活着的极简主义教科书”。
但陆野往购物车里放了很多他没想到的东西。
一盒草莓味的牛奶。
一包棉花糖。
一瓶他常用的洗发水——沈星燃昨晚洗澡的时候用的还是酒店那种一次性小瓶,陆野看到了。
一包暖宝宝——沈星燃早上在阳台缩着脖子的样子,陆野也看到了。
沈星燃站在货架旁边,看着陆野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购物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比那两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最深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光线柔软而持久,把那些他从来不愿意示人的、藏在角落里的褶皱一一熨平。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照顾的人。或者说,他不习惯被别人照顾。从小到大,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是所有人的宝贝,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但那种照顾更像是一种保护——所有人都觉得他需要被保护,所以替他挡风遮雨,替他做决定,替他铺好路。
陆野不一样。
陆野给他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因为陆野看到了他需要,然后默默补上了。不问“你要不要”,不说“你应该买”,只是看到了,就做了。
像是在说:你不需要开口,我也会注意到。
沈星燃跟在陆野身后,忽然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怎么了?”陆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没什么。”沈星燃闷声说,“眼睛里进东西了。”
陆野停下脚步,转过身,弯腰看了他一眼。
沈星燃抬起头,对上那双墨黑的、深邃的眼睛。距离太近了,近到他可以在陆野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泛红的眼尾,湿润的眼眶,和那一丝来不及藏好的脆弱。
陆野看了他两秒钟,直起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递给沈星燃。
“擦擦。”他说,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看到。
沈星燃接过纸巾,按在眼角上,假装真的只是眼睛进了东西。
陆野转回去继续推车,走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那只兔子拖鞋,你想要的是浅棕色那只,还是咖啡色那只?”
沈星燃愣了一下:“……浅棕色。”
“嗯。”陆野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购物车里,浅棕色的兔子拖鞋安静地躺在草莓牛奶和棉花糖旁边,耷拉着的兔耳朵在日光灯下毛绒绒的,看起来很软。
沈星燃看着那双拖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梨涡浅浅的,像盛了一勺化不开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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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野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沈星燃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陆野本来不让他拎,但他坚持说“我不是小孩”,陆野就分了一个最轻的给他,里面是那包棉花糖和几盒草莓牛奶。
沈星燃觉得陆野看不起他的体力,但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沈星燃的心情很好,好到他不自觉地哼起了一首歌的调子,哼了两句才发现自己发出了声音,赶紧闭嘴了。
“什么歌?”陆野问。
“没、没什么。”沈星燃的耳朵又红了,“随便哼哼。”
陆野没追问。但他们并肩走了几步之后,沈星燃听到陆野的喉间响起了一个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调子,和沈星燃刚才哼的是同一首歌。
沈星燃猛地抬头看他。
陆野没看他,目视前方,表情冷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弧度——如果不是沈星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人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星燃低下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在哼那首歌。
野哥在哼他哼的歌。
他想,今天的天气太好了,太阳太暖了,梧桐叶落得太好看了,草莓牛奶太甜了,一切都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好像他走在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路上,一切都是借来的——借来的阳光,借来的风,借来的走在身边的人。
但那种感觉太美好了,好到他不舍得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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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基地的时候,Tide正蹲在门口撸猫。
就是早上沈星燃在阳台上看到的那只橘猫。它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Tide脚边,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享受着Tide的抚摸。
“橘子!”沈星燃脱口而出。
Tide抬起头:“你叫它什么?”
沈星燃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给别人的猫瞎起了名字,耳朵又红了:“我早上看到它,不知道它叫什么……”
“它没有名字。”Tide说,“就是一只流浪猫,经常来基地蹭吃的。我们平时就叫它‘猫’。”
“你既然给它起名字了,就叫橘子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Fire,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从基地里面走出来。他看了沈星燃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沈星燃被一群人看着,耳朵红透了,小声说:“随便叫的,不叫也行。”
“橘子。”陆野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低沉,平缓。
所有人都安静了。
陆野蹲下来,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橘色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橘子。”陆野又叫了一声。
橘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Tide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Mio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丢下一句:“以后就叫橘子了。”
Fire笑着摇了摇头,拿着文件夹走了。
沈星燃站在原地看着陆野蹲在地上撸猫的样子——黑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阳光落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将他冷硬的轮廓衬得柔和了许多。他撸猫的动作很轻,指尖在橘猫的下巴上慢慢划过,橘猫舒服得直翻肚皮。
陆野抬起头,对上沈星燃的目光。
“它喜欢这个名字。”陆野说。
沈星燃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他想说“你喜欢就好”,但那句话太暧昧了,不能说出口。所以他说了一句更暧昧的,说出来之后自己都后悔了。
“你喜欢就好。”
陆野看了他一眼,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购物袋,从沈星燃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嗯,喜欢。”
沈星燃不知道他是在说那只猫,还是在说他。
他站在原地,耳朵红得像能滴血。
Tide在远处拽了拽Mio的袖子,小声说:“他们是不是……”
Mio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闭嘴。”
Tide闭嘴了。
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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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星燃洗完澡出来,换上了那双浅棕色的兔子拖鞋。
毛绒绒的,很软,很暖。兔耳朵耷拉在前面,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陆野坐在床上看书——还是那本《洛丽塔》,书签又往前挪了几页。他看了一眼沈星燃脚上的拖鞋,目光在耷拉的兔耳朵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书上,继续看。
沈星燃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兔耳朵晃了晃。他又走了两步。
“你能安静地站一会儿吗?”陆野的声音从书后面传来。
沈星燃站住了,但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兔耳朵又晃了一下。
陆野把书放下了。
他看着沈星燃站在房间中央的样子——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浅棕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浅蓝色卫衣的领口上。脚上那双兔子拖鞋的耳朵耷拉在脚背上,毛绒绒的,看起来很好摸。
他的脸很白,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眼尾天生的红晕让他看起来像刚刚哭过。
但其实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起来很像一只兔子。
陆野把目光移回书上,翻了一页。
“把头发吹干。”他说,“不然明天头疼。”
沈星燃“哦”了一声,转身去浴室拿吹风机。插上电,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不太会吹头发——小时候母亲帮他吹,长大了姐姐帮他吹,他自己吹的时候总是东一下西一下,吹完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
吹风机的嗡嗡声停了。
沈星燃抬起头,发现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陆野从他手里拿过吹风机,另一只手拨了拨他湿漉漉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指腹穿过发丝的触感让沈星燃头皮一阵发麻,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头低一点。”陆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星燃低下头,露出后颈。冷白色的颈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纤细,几缕碎发贴在上面,被水粘成了深棕色。
陆野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热风均匀地吹过每一寸发丝。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但沈星燃知道这不是习以为常——陆野不是会帮别人吹头发的人,就像他不是会给别人夹菜、不是会帮别人买草莓牛奶、不是会注意到别人缩脖子就买暖宝宝的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
但他在做那些事。
对沈星燃做。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好了。”陆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低哑。
沈星燃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被吹得很顺,不再翘得乱七八糟,软软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双浅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而陆野站在他身后,正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放回架子上。他的目光从镜子里和沈星燃的撞上了。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秒。
陆野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回床边,拿起那本书。
“睡了。”他说,伸手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
沈星燃站在浴室门口,脚上的兔子拖鞋在黑暗中软软地贴着他的脚背。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野哥帮他吹了头发。
野哥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野哥站在他身后,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的温度。
沈星燃摸黑走回自己的床边,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吊灯轮廓。
“野哥。”他小声喊了一声。
黑暗中没有回应。
但沈星燃知道陆野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声不对。睡着的人的呼吸是沉缓的、均匀的,而陆野的呼吸很轻很浅,像在刻意控制声音。
“谢谢你。”沈星燃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过了几秒钟,黑暗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嗯。”
沈星燃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陆野站在浴室灯光下的样子——黑色卫衣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冷白色的手臂;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头发,动作那么轻那么柔,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陆野说“把头发吹干,不然明天头疼”的时候,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淡得像白开水。
但沈星燃觉得那杯白开水是甜的。
他想,他真的完了。
不是因为陆野帮他吹了头发,不是因为陆野给他买了草莓牛奶,不是因为陆野记住了他缩脖子、记住了他怕迷路、记住了他所有没说出口的需要。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想被陆野这样对待。
不是一次,不是偶尔,是每一天。
他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陆野,想在食堂里坐在陆野旁边,想让陆野帮他吹头发,想穿着兔子拖鞋在陆野面前走来走去,想听陆野用那种低沉沙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他想所有的这一切,一直持续下去。
不是因为这个游戏一个人玩没意思。
是因为他想和陆野一起玩。
是因为他想和陆野一起做所有的事。
沈星燃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他。
不是崇拜,不是仰慕,不是粉丝对偶像的喜欢。
是那种,想和他在一起的喜欢。
十七岁的沈星燃,在搬到星火基地的第一个夜晚,在距离陆野两米远的床上,在黑暗和心跳声中,终于对自己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