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燃是被阳光晃醒的。不，不对——他是被心跳晃醒的。意识回笼的那一秒，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陆野帮他吹头发，陆野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陆野在黑暗里说“嗯”。他的心脏猛地擂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陆野。
那个人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手机。晨光从白色纱帘后面透进来，将他冷白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微敞，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在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他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了沈星燃一眼，表情淡淡的，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好像昨晚帮沈星燃吹头发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他在意，更不值得他提起。好像沈星燃那颗在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心，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正常跳动的心脏，不快不慢，不值得多看一眼。
沈星燃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不是那种受了天大的委屈、需要人哄的委屈，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说不出口的委屈——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连风都没有吹动一下。
这种委屈来得毫无道理，他自己都知道，所以他把它咽了下去。
“早。”沈星燃开口，声音有些哑。
陆野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早。”说完，他又低头看手机了。
沈星燃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浅棕色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他慢慢地把被子叠好，拿起床头的衣服去卫生间换。经过陆野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雪松和冷杉的味道。他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走了。
关上门，靠在卫生间的门板上，沈星燃闭了闭眼。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糕透了——黑眼圈比昨天还重，眼尾的红晕更深了，嘴唇有点干。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小声说了一句：“别想了。”
他没有做到。
食堂里，Tide正在跟Fire说什么，看到沈星燃进来，眼睛一亮朝他招手。“Star！这边这边！”
沈星燃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到了Tide对面。他没有坐到陆野旁边——陆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旁边是空着的。沈星燃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坐到了Tide对面。他没有故意躲，他只是觉得，今天不适合坐在陆野旁边，他需要一点距离来让自己冷静。
但那个距离大概只有三米远。三米够什么？什么都不够。他的余光还是能捕捉到陆野的一举一动——他拿起粥碗，他夹了一口咸菜，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每一个动作都被沈星燃的余光精准地捕获，像雷达锁定了目标，怎么都甩不掉。
“Star，你今天下午有安排吗？”Tide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有。”
“那来双排！我跟你说我的卡莎最近练得特别好——”
“他下午要跟我双排。”陆野的声音从三米外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够所有人听到。
Tide张了张嘴，看向陆野。“队长，你不是从来不跟人双排吗？”
陆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纸巾擦嘴，动作不紧不慢。做完了这些，他才看了Tide一眼，说了两个字：“改了。”
Tide闭上了嘴，端起餐盘默默走了。Fire跟在后面，经过沈星燃身边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意味深长。沈星燃假装没看到，低头喝豆浆，豆浆很烫，他烫到了舌头，眼角沁出一点泪花。他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一抬头，撞上了陆野的目光。那双黑眸正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沈星燃看不懂的、幽深的光。然后陆野垂下眼，继续喝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星燃把烫到的舌头缩回嘴里，含混地嚼着油条，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下午要跟我双排，不是“来双排吧”，不是“有兴趣双排吗”，而是“他下午要跟我双排”。陈述句，不容置疑的、通知式的陈述句，好像沈星燃的下午本来就不属于他自己，本来就属于陆野。沈星燃应该生气的——他的时间凭什么被别人安排？但他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想要生气”的念头。他只感觉到一种隐秘的、说不出口的欢喜，那种欢喜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不仔细感受都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妥妥帖帖地落在了那里，不走了。
下午，训练室。
沈星燃第一次进星火的训练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五台电脑并排摆在长桌上，每台电脑前都有一套外设，黑色的键盘，黑色的鼠标，耳机挂在一旁。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应该是用来复盘比赛的。窗户开在训练室尽头，白色的纱帘拉了一半，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空。
陆野已经坐在最中间那台电脑前了，正在调试外设。他没有回头看沈星燃，只说了两个字：“坐这儿。”指的是他旁边的位置。
沈星燃坐了下来，打开电脑，登录游戏。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心跳得很快。这不是他第一次和陆野双排，rank里他们排到过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不是在rank里随机排到的，而是陆野专门叫他来双排的。“专门”这两个字在沈星燃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拧得太紧的螺丝，怎么都松不下来。
“上语音。”陆野说。
沈星燃戴上耳机，进入了陆野创建的语音房间。耳机里传来陆野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树林。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到好像陆野就贴着他的耳朵在呼吸。沈星燃攥着鼠标的手微微发颤。
“你玩什么？”陆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尾音微微上扬。
“都可以。”沈星燃说。
“拿你擅长的。佐伊。”
“万一对面ban了——”
“不会。这个分段没人ban佐伊。”
沈星燃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梨涡浅浅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ban。”陆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星燃听出了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我不会ban你的英雄，所以你不用担心。他选了佐伊，陆野选了盲僧。又是这个组合，和第一次排到的那局一模一样，像是一个闭环，又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进入游戏，对面中单是发条。沈星燃的佐伊一级学了Q，上线先手一个飞星穿过小兵缝隙蹭到了发条的血量。他的对线风格一如既往地激进，卡着发条的补刀间隙不断地用飞星消耗，走位刁钻得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发条被他压得很难受，补刀落后了将近十个，召唤师技能也交了一个。耳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压得不错。”
沈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心脏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游戏，是因为那个声音。“压得不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夸奖都好听。他的佐伊打得更凶了，走位更刁钻，技能更精准，像是在说——你看，你说我打得好，我就打给你看。
对面打野来抓中路的时候，沈星燃的佐伊正在压线。发条一个QW连招减速到他，同时盲僧从草丛里摸了出来。沈星燃的瞳孔微缩，手指几乎是本能地在键盘上飞舞——闪现躲开发条的冲击波，气泡加速翻滚拉开距离，回身一个睡眠气旋精准命中追击的打野，飞星拉满反向一套，配合防御塔的伤害，收掉了打野的人头。双杀。不，发条的人头也被防御塔打成了残血，他的佐伊一个点燃收掉了。
Triple Kill。他一个人打了三个。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陆野的声音响起来。“一打三，还能反杀两个。你是人？”
沈星燃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在笑，梨涡陷得很深。野哥在夸他，不是“还行”，不是“打得不错”，是“你是人”。这在Wild的评价体系里，大概是最高的赞美了。
打完这局，陆野没有说话就直接开了下一把。然后是下一把，再下一把。他们打了六局，全赢了。沈星燃拿了四个MVP，陆野拿了两个。中野联动的默契好得不像话，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正式双排，好像他们已经这样配合了几百局上千局。沈星燃每一次压线，陆野都在反蹲；沈星燃每一次游走，陆野都在他前面开好了路；沈星燃每一次想打，陆野都已经开好了团。不需要沟通，不需要信号，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陆野想做什么，沈星燃知道；沈星燃想做什么，陆野也知道。
第六局结束，沈星燃摘下耳机，长出了一口气。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点了两盏小灯。“野哥，我们配合——”他转过头，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陆野没有在看屏幕，他在看沈星燃。那个目光不是比赛后的复盘，不是队友之间的肯定，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目光，像是在看一样他很喜欢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东西。沈星燃被他看得耳朵发烫，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的键盘上，小声说：“你看我干嘛？”
“看你打得好。”陆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太过直白了，直白到沈星燃的耳朵从发烫变成了滚烫。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鼠标线，心跳快得像擂鼓。“你打得好是因为我厉害。”陆野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这次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星燃猛地抬头，想反驳，但对上陆野那双墨黑的、正微微弯着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个毫无攻击力的“哼”，然后转回去，盯着电脑屏幕，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Tide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可乐，一脸“我什么都看到了”的表情。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用口型对沈星燃说了两个字——沈星燃没看清是哪两个字，但他看清了Tide脸上的笑容，那种“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但我不会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