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见到霍仙姑——不,这个时候她还叫霍锦惜,霍家当家,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是在他来到长沙的第十三天。
那天张启山在府上设宴,名义上是“九门小聚”,实际上是为了商量下一座墓的事。那座墓就是上次他们差点出事的墓,张启山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决定再探一次。
黎簇对这种饭局没什么兴趣,但他知道非去不可。在这个时代,信息就是权力,而九门的饭局是信息最集中的地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长衫——是丫头让裁缝给他做的,布料不算名贵但剪裁合身,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吴邪靠在门框上看他换衣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穿长衫还挺好看的。”
黎簇理了理领口,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穿冲锋衣在这个时代像个怪物。”
吴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色冲锋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拒绝换衣服,理由是“我不是来参加时装周的”。
黎簇懒得跟他争。
到了张府,正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黎簇一进门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好奇的,也有——
冷的。
黎簇循着那道冷意看过去,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是一个女人。
她坐在张启山左手边的位置,说明她在九门中的地位极高。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那个颜色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器。她的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天鹅。
但她的眼神不是天鹅。那眼神冷而锐利,像是能在你身上看出两个洞来。
霍锦惜——霍仙姑。
黎簇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吴邪描述过的那个人。霍仙姑,老九门中唯一的女性当家,手腕狠辣,心机深沉,能在男人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她后来去了香港,嫁给了政界要人,生了霍秀秀的父亲。她的后半生过得还算安稳,但年轻时候的霍仙姑,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年轻人?”霍锦坤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是冬天里的冰碴子,清脆又刺骨。
张启山点了点头:“黎簇。旁边的那个是他的朋友,吴邪。”
霍锦惜的目光从黎簇身上移到吴邪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到黎簇身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评估完成后的确认。
“坐吧。”她说。
黎簇坐在了吴老狗旁边。吴邪没坐,站在黎簇椅子后面,和上次在张府一样。但这次不太一样的是,张日山也在黎簇的椅子后面——不,不是“也在”,是张日山本来就在那里站着,而吴邪走过来之后,两个人并排站在了黎簇身后。
场面有点微妙。
吴老狗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黎簇身后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黎簇,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两个保镖,气氛不太对啊。”
黎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霍锦惜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目光在张日山和吴邪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抬眼看着黎簇,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挺招人的。”
黎簇放下茶杯,看着霍锦惜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好相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齐铁嘴“噗”地笑出了声,赶紧用折扇挡住了嘴。吴老狗低下头假装在摸狗,但肩膀在抖。连二月红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霍锦惜没有笑,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高兴,而是一种“你这个人有点意思”的信号。
“好相处?”霍锦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来了长沙半个月不到,已经让张副官破了三次例。第一次是让你住进张家的偏院,第二次是让你跟着下墓,第三次——”她看了一眼张日山,“是张副官主动跟佛爷说,让他负责你的事。”
张日山的脸色微变。
黎簇注意到了。张日山主动要求负责他的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日山在张启山面前替黎簇做了担保。如果黎簇出了什么问题,张日山要负全责。
张日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簇偏头看了张日山一眼。张日山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冷淡如常。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那一点红色在灯下不太明显,但黎簇看到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黎簇很清楚自己对张日山没有那种感觉。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张日山对他的“关注”,可能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霍当家说笑了。”黎簇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张副官只是执行佛爷的命令,跟我没什么关系。”
霍锦惜没有拆穿他,只是端起酒杯,遥遥地朝他举了一下。
那个举杯的动作很随意,但看在在场的其他人眼里,分量不轻。霍锦惜这个人,不会随便跟人举杯。她举了,就说明她把黎簇放在了“值得喝一杯”的位置上。
齐铁嘴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心想:这小子,有意思。
宴席吃到一半,霍锦惜忽然换了个位置,坐到了黎簇旁边。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多看了一眼。霍锦坤在九门中地位极高,她主动换位置坐到一个人旁边,要么是看得起这个人,要么是想试探这个人。
黎簇觉得两者都有。
“你身上的伤,”霍锦惜的目光落在黎簇的左肩上,“是墓里的东西弄的?”
“是。”
“什么东西?”
“不清楚。伤了之后就昏过去了,醒来已经在长沙了。”黎簇用的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霍锦惜盯着他的左肩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黎簇的瞳孔。
“你知道我在江湖上被人叫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
“霍仙姑。”她说,“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是因为我看人的时候,能看到他们的底牌。”
黎簇没有移开目光。他和霍锦惜对视着,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碰撞,没有火花,但有暗流。
“那你看到我的底牌了吗?”黎簇问。
霍锦惜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一把冷冽的刀忽然映出了一道光。
“还没有。”她说,“但我有的是时间。”
她说完就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齐铁嘴看到了。吴老狗也看到了。二月红也看到了。
张日山也看到了。
他看到霍锦惜坐到黎簇旁边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看到霍锦惜盯着黎簇看的时候,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他听到霍锦惜说“有的是时间”的时候,眼神暗了一瞬。
吴邪也看到了。
他站在黎簇身后,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霍锦惜换位置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霍锦惜盯着黎簇看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霍锦惜说“有的是时间”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的手指,在冲锋衣的袖子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攥紧了。
他面无表情。
但黎簇感觉到了身后的温度变了——吴邪的气场变了,从一种松弛的冷漠变成了一种绷紧的沉默。
黎簇没有回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黎簇走出张府大门,夜风一吹,酒意上头,脚步虚浮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是张日山。
“你喝多了。”张日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没有。”黎簇把手抽回来,“你回去吧,不用送。”
“我送你。”张日山的态度很坚决,“这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不是保护我。”
“现在是了。”
黎簇看着他。月光下张日山的面容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张副官,”黎簇说,“你不用这样。”
“不用怎样?”
“不用——”黎簇顿了一下,选了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不用对我这么上心。”
张日山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黎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吴邪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了黎簇身边。
“走吧。”吴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他没有看张日山。
张日山也没有看他。
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冷得像要结冰。
黎簇站在两个人中间,觉得自己像是被夹在两块巨石之间的一棵草。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吴邪跟上了。
张日山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霍锦惜从张府大门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拢了拢披肩,上了自家的黄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