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阿四最近很烦躁。
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写在脸上的烦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烦躁的原因有很多:师父二月红最近对那个叫黎簇的小子格外关注,师娘丫头总是给那两个人送吃的喝的,张家那个冷脸副官一看到黎簇眼睛就不对劲。
还有更重要的——黎簇下墓时的样子。
陈皮阿四从小就跟着二月红下墓,见过各种各样的新人。新人第一次下墓通常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吓得腿软,一种是装作不害怕。但黎簇不是这两种。
黎簇下墓的时候,像是回家。
不是胆大,不是不怕死,而是——太熟悉了。他对墓道、机关、棺椁、尸骨的那种熟悉感,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头里的。那种感觉让陈皮阿四很不舒服。因为他在黎簇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在墓里比在阳光下更自在的人。
这种感觉,让他既想靠近,又想远离。
这天下午,陈皮阿四一个人坐在二爷府后院的石阶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他的刀。刀已经很锋利了,磨刀石和刀刃之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黎簇从偏院出来,经过后院的时候,看到了他。
他本打算直接走过去,但陈皮阿四叫住了他。
“你过来。”
黎簇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走了过去。
陈皮阿四没有抬头,继续磨刀。他磨刀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但黎簇知道,这个人没有什么耐心。
“你的刀呢?”陈皮阿四问。
“没有刀。”
“下墓不带刀?”
“我不是来下墓的。”黎簇说,“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
陈皮阿四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狭长的眼睛盯着黎簇,像是要把他的皮扒下来看看里面是什么做的。
“你不说实话。”陈皮阿四说。
“什么实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黎簇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和陈皮阿四平视。
“如果我告诉你实话,”黎簇的声音很低,“你信吗?”
陈皮阿四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我判断。”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黎簇说,“我来自未来。几十年后。”
空气安静了。
陈皮阿四手里的刀停在磨刀石上,刀刃上映出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真敢说”的笑。他笑着摇了摇头,把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用手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
“你胆子很大。”陈皮阿四说,“敢跟我说这种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陈皮阿四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黎簇,“就是因为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我才觉得你有意思。”
他说完就走了,靴子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倒计时。
黎簇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月亮门里,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皮阿四在月亮门后面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黎簇蹲下来跟他平视的那一刻。很少有人会蹲下来跟他平视——大多数人要么居高临下地看他,要么仰视他,很少有人把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黎簇蹲下来的那个动作,不是为了示弱,而是为了方便说话。那种不经意的平等姿态,让陈皮阿四心里某个地方被碰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会更注意黎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