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九是在一个下雨天注意到黎簇的。
那天长沙下了一场大雨,整条老街都被雨水淹了半尺深。九门的人在张府议事,说完了正事之后闲坐着喝茶等雨停。解九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副随身带的围棋,自己跟自己下,落子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黎簇也在。他是被张日山叫来的,说是“佛爷有事要问”,但张启山问了几个关于那座墓的问题之后就没再理他了,把他晾在了正堂里。
吴邪没有来。他留在二爷府里,说是要研究二月红书房里的古籍,找找关于青铜门的信息。黎簇知道他不是在研究古籍,而是在休息——吴邪的身体需要休息,但他不会承认,所以用一个合理的借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黎簇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走到了解九旁边。
解九没有抬头,继续下棋。他的棋路很怪,每一步都出人意料,像是在下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棋。
“你会下棋吗?”解九忽然问。
“会一点。”
“坐。”解九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黎簇坐下来,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局面。黑棋和白棋缠斗在一起,局势胶着得像是两个人真正的对局,而不是一个人左右手互搏。
“这不是自己跟自己下的。”黎簇说。
解九抬眼看了他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黎簇——之前他见过黎簇几次,但每次都是礼貌性地扫一眼,没有真正“看”过。
“你怎么看出来的?”
“自己跟自己下棋的人,不会制造这么复杂的局面。”黎簇说,“因为太累了。自己跟自己下,是为了解闷,不是为了烧脑。这个局面对抗性太强,更像是两个人下了一半被打断了。”
解九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你观察力不错。”他说,“这是我和佛爷下到一半的棋,前天的事。后来他忙去了,我就自己接着下。但下到这一步,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两边都是我,我不知道该让谁赢。”
黎簇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一颗黑棋,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
不是进攻,不是防守,而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
解九盯着棋盘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黎簇。
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你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眼神,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近乎贪婪的眼神。
“你这一手,”解九说,“需要至少十年的棋龄才能看出来。”
“我下了十二年。”黎簇说。
这是实话。黎簇小时候被他爸逼着学过围棋,不是为了培养什么情操,而是为了让他“静下来”。他爸觉得他太闹了,关在棋院里关了大半年,棋没下成大师,但围棋的基本功是扎扎实实地打了下来。后来在沙海里,闲暇时间他跟黑瞎子下过很多盘,黑瞎子那个老东西棋艺不精但鬼点子多,硬是把黎簇的棋路逼得越来越野。
解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开始在棋盘上落子。
他和黎簇你来我往地下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旁边喝茶的吴老狗都凑过来看了两眼。
“嚯,”吴老狗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你们这是在下棋还是在打仗?”
没有人回答他。
解九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不,不是“对手”,是“同类”。黎簇的棋路和他完全不同,解九的棋是精密的、计算的、步步为营的,而黎簇的棋是大开大合的、敢于冒险的、不按常理出牌的。
两种风格碰撞在一起,产生的不是火花,是火焰。
最后一子落下,棋盘上胜负已分。
解九输了。输了三目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看着黎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有些孩子气的笑——解九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
“你这个人,”解九说,“我应该早点认识你。”
黎簇把棋子收回棋盒,淡淡地说:“现在也不晚。”
解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种——靠近的欲望。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靠近,而是一种“我想和这个人多说几句话”的靠近。
“你明天还来吗?”解九问。
“看情况。”
“我明天在这里等你。”解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解九不会轻易说“等”这个字。他不等人,他只让别人等他。
从那天起,解九开始主动找黎簇下棋。有时候在张府,有时候在解家的宅子里,有时候甚至在二爷府的院子里,两个人就着一盏油灯下到深夜。
吴邪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一会儿。他不下棋,但看得懂。他看着黎簇和解九对弈时专注的侧脸,看着解九看黎簇时越来越亮的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张日山有时候也会来看。他不下棋,也看不懂,但他会来。他站在院子门口,安静地看着黎簇在灯下的侧脸,看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齐铁嘴什么都看在眼里。那个算命的,最擅长的不是算命,是看人。他把九门这些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张日山的关注,解九的欣赏,陈皮阿四的好奇,霍锦坤的兴趣,甚至连二月红对黎簇那种不动声色的照顾,他都看在眼里。
齐铁嘴摇着扇子,心想:这小子,来了一个月不到,把九门搅得暗流涌动。而他那个朋友吴邪,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
齐铁嘴想起吴邪看黎簇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自己唯一的归宿时才会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