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说“马上上去”的时候,黎簇就知道他在撒谎。
不是那种恶意的撒谎,而是一种——他发现了什么,但不想让上面的人知道。
黎簇太了解吴邪了。吴邪撒谎的时候有一个微妙的习惯——他的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点,快到你几乎注意不到,但黎簇注意得到。在沙海里,他靠这个习惯躲过了至少三次吴邪设下的陷阱。
“你发现了什么?”黎簇直接问。
吴邪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青铜墙前面,手指沿着那些蚀刻的纹路慢慢地移动,像是在读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书。火把的光从深渊上方照下来,在青铜墙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斑,那些符号在光影中像是活了过来,微微地扭动着。
“这些符号,”吴邪说,“不是文字。”
“那是什么?”
“是坐标。”吴邪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黎簇,“时间和空间的坐标。每一组符号对应一个特定的时间点和一个特定的空间位置。你触碰的那一组,对应的是1930年代的长沙。我触碰的那一组,对应的是你所在的那个时间点。”
黎簇的后背贴上了冰冷的石壁。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稳得有多费力,“这些青铜墙是一个系统。一个跨越时间的交通网络。”
“差不多。”吴邪说,“但有一个问题——这个系统不是为人类设计的。人类的肉体承受不住时空穿越的撕裂感。你能活着穿过来,是因为你身上有青铜器的印记。我能活着穿过来——”
他顿了一下,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兜里。
“是因为我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黎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吴邪在说什么。那些蛇毒,那些费洛蒙,那些不属于吴邪的记忆和痛苦,早就把他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某种——别的什么东西。不是张起灵那样的长生者,不是黑瞎子那样的异类,而是一种被时间和记忆腌透了的存在。
“你在说什么疯话。”黎簇的声音有些发紧。
吴邪笑了。那笑容在青铜墙的幽幽反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我早就不是正常人了,黎簇。从我第一次读蛇的费洛蒙开始,我的神经系统就被改变了。我的记忆不再只属于我自己,我的时间感知也不再是线性的。有时候我能同时感觉到过去和未来——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他看着黎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黎簇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能感觉到你不属于我的时间线。我能在我的记忆里看到你消失的那个瞬间,一遍又一遍,像卡住的唱片一样循环播放。我能在我的梦境里看到我找到你的这个瞬间,一遍又一遍,像提前写好的剧本一样预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除了你。”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深渊中那不知名生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沉重。
黎簇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把那些该死的东西压回去。
“别说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再说下去,”黎簇的声音有些哑,“我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你了。”
吴邪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变化。
“你一直在用‘朋友’的态度对我。”吴邪说,“朋友。我在你嘴里永远是‘一个朋友’。在张启山面前是,在张日山面前是,在二月红面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翻涌的岩浆。
“你为什么要强调‘朋友’?”
黎簇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面青铜墙,墙面上映出他的脸——年轻的脸,但眼睛里有一个老人才有的疲惫。他看了自己一秒钟,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冰凉的符号。
“因为你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人。”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知道吴邪听到了。
因为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黎簇。”吴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黎簇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知道。”黎簇没有回头,“所以我才一直没说。”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深渊中的生物又呼吸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走吧。”吴邪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平静,那种沙海邪帝式的、把一切都压在冰面之下的平静,“上面的人该着急了。”
他转身走向深渊的台阶。
黎簇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吴邪。”
吴邪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我们回不去了,”黎簇说,“你会后悔来找我吗?”
吴邪站在那里,背对着黎簇。火把的光从深渊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通往黑暗的路。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着黎簇,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疲惫、坚定、疯狂、温柔,还有黎簇不敢命名的、压在所有情绪最底层的那个东西。
“我唯一会后悔的事,”吴邪说,“是没有更早来找你。”
他转回去,开始攀爬那些悬在深渊上的台阶。
黎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升高,一点一点地变小,最终融入了深渊上方那片摇曳的火光之中。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操。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上去比下来难了不止一倍。
台阶本来就窄,向上攀爬时视线受限,每一步都需要用脚先试探位置,再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更糟糕的是,深渊底部那个不知名的生物似乎感知到他们正在离开,变得焦躁起来,整面崖壁都在微微颤动,有些台阶开始松动。
“不要往下看。”吴邪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黎簇本来没打算往下看,吴邪这么一说,他反而忍不住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就后悔了。
深渊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青铜墙的那种银白色冷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脉动的光,像是某种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那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但黎簇已经看到了。
那不是眼睛。
那是一个图案。一个巨大的、由某种发光物质构成的图案,覆盖在整个深渊的底部。那个图案的核心,正对着青铜墙的位置,是一个圆形的、螺旋状的纹路,和黎簇背上那个纹身——
一模一样。
黎簇的脚在台阶上滑了一下。碎石从脚下滚落,坠入深渊,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
“黎簇!”吴邪的声音骤然绷紧了。
“没事。”黎簇稳住了身体,手指死死地抠进石缝里,“继续走。”
他没有告诉吴邪他看到了什么。不是想隐瞒,而是他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幻觉。那些青铜器、那些符号、那些蛇毒费洛蒙,已经把所有人的感知变成了一件不可靠的东西。他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还是青铜墙在他脑子里投射的幻象。
他们用了比下去多一倍的时间才爬回上面。
吴老狗第一个冲过来,上上下下地检查了黎簇一遍,确认他四肢齐全、没有少任何部件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们俩下次别逞能了。”他说,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心疼,“下面什么东西都没找到,白冒这么大风险。”
“不是白冒的。”吴邪说,“下面有一面青铜墙,和上次见到的一样。这说明这座墓和上一座墓是有关联的。”
张日山站在一边,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吴邪,又看了一眼黎簇,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他注意到了——黎簇从深渊里上来之后,眼眶是红的。
不是因为受伤。
那是因为什么?
张日山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问。
解九从右边的甬道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画满了他在墓室壁上看到的符号。他把本子递给吴邪,推了推眼镜。
“你看看这个。我在东边的耳室里看到的,和你那面青铜墙上的符号有些相似。”
吴邪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相似,”他说,“这是同一套符号系统。”
“什么意思?”解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意思是在这座墓的建造时期,有一个统一的符号体系被用于所有的青铜器上。这个体系不是哪个工匠自己创造的,而是来自一个更古老的源头。”
“什么源头?”
吴邪没有回答。他把本子还给解九,转身看向二月红。
“二爷,我们需要原路返回。今天带的东西不够,下次带齐了设备再来。”
二月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吴邪和黎簇之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黎簇感觉到了。
就像他能感觉到吴邪撒谎时的语速变化一样,他能感觉到二月红的注视。那注视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观察。二月红在观察他和吴邪之间的关系,像是一个博物学家在观察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物。
那种观察让黎簇不太舒服,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出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长沙城外的野地里,夜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黎簇走在队伍中间,左肩的伤在隐隐作痛——刚才攀爬的时候用力过猛,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绷带往下渗,但他在忍着。
他忍得很好。好到连走在他旁边的吴老狗都没发现。
但张日山发现了。
张日山走在队伍前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头看一眼。不是看所有人,是看黎簇。他注意到黎簇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左肩的姿态比平时低了一点点,额角有一层细密的、不是汗水能解释的汗珠。
他在受伤。
张日山的心一沉。
他放慢脚步,退到和黎簇并排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你的肩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事。”黎簇说。
张日山没有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张”字。
“擦擦。”他说。
黎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血已经渗出了外套,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片暗色的痕迹。
他接过手帕,按在伤口上,白色的手帕立刻被染红了。
“回去之后找二爷看看。”张日山说,“伤口裂开不是小事。”
“知道了。”
“你不知道。”张日山的语气忽然重了一点,“你总是说知道了,但从来不放在心上。上次你受伤,齐铁嘴让你好好养着,你养了五天就下墓了。上上次你受伤,佛爷说养好了才能走,你第三天就在院子里练拳了。”
黎簇偏头看了他一眼。
张日山的表情还是冷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冷。那里面有担忧,有恼火,有一种“你能不能把自己当回事”的焦急。
“你一直在看我。”黎簇说。
张日山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职责。”他说。
“你的职责是保护张家的利益,不是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张日山没有回答。他的下颌微微绷紧了,像是在忍耐什么。
走在前面的吴老狗把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回头,但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小狗啊小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又一个。
回到二爷府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了。
二月红亲自给黎簇处理了伤口。他的手法很轻很准,拆绷带、清创、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做一台手术。
“伤口不要沾水,”二月红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三天之内不要用力。如果再裂开,就不是换药能解决的问题了。”
黎簇坐在椅子上,左臂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比之前舒服了一些。
“谢谢二爷。”他说。
二月红把药箱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看着黎簇。
他看了很长时间。
长到黎簇开始觉得不自在了。
“二爷?”
“你身上的伤,”二月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止是这一次的。你左肩的贯穿伤是旧伤,至少一年以上。你右手小臂上有三处骨折愈合的痕迹,不是同一时间造成的。你的肋骨断过至少两根,左膝的韧带拉伤过,没有完全恢复。”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在黎簇对面坐下。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有这么多旧伤。你的过去发生了什么?”
黎簇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紧的左肩。
“很多事。”他说。
“不想说?”
“不是不想。”黎簇抬起头看着二月红,“是不能说。”
二月红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追问,也没有移开。他就那么看着黎簇,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等你愿意说的时候,”二月红说,“我在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黎簇。”
“嗯?”
“你和吴邪之间的关系,”二月红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自己清楚吗?”
黎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
“清楚。”他说。
“那就好。”二月红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二月红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该问那个问题的。但他问了。因为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发现自己在注意黎簇的时候,比注意任何人的时候都多。多到连丫头都看出来了。
“二爷对那个小兄弟很上心呢。”丫头昨晚在灯下绣花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二月红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没有让人续热水。
因为他需要凉的东西让自己清醒。
吴邪在房间里等着黎簇。
他坐在床沿上,冲锋衣没脱,鞋也没脱,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在翻看。黎簇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目光在黎簇的左肩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了笔记本上。
“二月红怎么说?”
“三天不能用力。”黎簇在椅子上坐下,脱掉外套,小心地把受伤的左臂放在扶手上。
吴邪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他翻了一页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快速地写着什么。
黎簇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吴邪的脸上,他比一个月前稍微胖了一点点——不是胖了,是不那么瘦了。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明显。他在努力地恢复,但他的身体亏空太久了,不是十天半个月能补回来的。
“吴邪。”
“嗯。”
“你今天在深渊底部说的话,”黎簇顿了顿,“你说了很多。”
吴邪的笔尖停了一下。
“哪些是真的?”
吴邪抬起头,看着黎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都是真的。”他说。
“包括‘我唯一会后悔的事是没有更早来找你’?”
吴邪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黎簇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好。”黎簇站起来,走到吴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也说一句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
“你说你是来找我的。你说你追着我的踪迹穿过时间和空间。你说你在原来的世界里活不下去了因为我消失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找到我之后,你想怎样?”
吴邪站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黎簇能看清吴邪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吴邪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药和旧衣服混合的味道。
“我想,”吴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就这样?”
“就这样。”吴邪说,“不需要更多。”
“为什么?”
“因为再多一点,”吴邪的声音更低了,“我怕你跑。”
黎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放松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
“吴邪,”他说,“你觉得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那天晚上,黎簇躺在床上,听着吴邪在另一张床上的呼吸声。
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在深度睡眠中。但黎簇知道吴邪没有睡——他的呼吸节奏是假的,是他刻意控制的,为的是让黎簇以为他睡着了。
黎簇也没有戳穿他。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质房梁,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张日山给他的那块手帕,白色的,绣着“张”字,现在已经被血染红了,他忘记还了。
他想到了二月红问他“你自己清楚吗”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就说“清楚”。但他说的是实话吗?他真的清楚吗?
他想到了吴邪说的“不需要更多”。他知道吴邪在撒谎。吴邪想要更多,想要很多,想要所有。但他不敢要,因为他要了就会失去。这是吴邪在沙海里学会的法则——你拥有的越少,你能失去的就越少。
但他吴邪忘了,黎簇不是他的东西。
黎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贴着额头很舒服。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他想,他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原来的时代,而是回不去原来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