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簇落九门,逢邪归墟第16章 饭局·暗流
135 段

第16章 饭局·暗流

135 段

张启山在府上设宴那天,黎簇到得有点早。

正堂里只坐了一个人——齐铁嘴。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衫,手里摇着折扇,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已经落了十几手。

“来,下一盘。”齐铁嘴用折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黎簇坐下来,看了看棋盘上的局面。齐铁嘴的黑棋布了一个很常见的开局,但有几手落子的位置不太对,像是在故意留出破绽。

“你在钓鱼。”黎簇说。

齐铁嘴笑了:“你这个人说话真直接。一般人会说我‘棋路不拘一格’。”

“一般人会说客套话。”黎簇拿起一颗白棋落下,“我不会。”

齐铁嘴看着他那步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一步很危险的棋——不是进攻,不是防守,而是把自己暴露在对手的攻击范围内,引诱对手来吃。

“你这是不要命的下法。”齐铁嘴说。

“在沙——在以前,有人教过我,最危险的位置有时候是最安全的。”黎簇差点说出了“沙海”,在最后一个音节收了回来。

齐铁嘴没有追问,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落了一步棋,然后靠回椅背,摇着扇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那个朋友,今天来吗?”

“来。”

“他好像不怎么喜欢这种场合。”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来?”

黎簇落了一步棋,抬起头看着齐铁嘴。这个算命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句话都在挖坑,但他的态度不让人讨厌,因为他试探的时候会笑,笑得很真诚。

“因为他要看着我。”黎簇说。

齐铁嘴的扇子停了一下。

“看着你?”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怕你跑了?”

“怕我出事。”

“有区别吗?”

黎簇沉默了一瞬。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对于吴邪来说,“怕你跑了”和“怕你出事”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他怕黎簇出事,本质上就是怕失去黎簇。而怕失去,和怕对方主动离开,有时候是同一种东西。

“没有区别。”黎簇说。

齐铁嘴看着他,折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像是在转一个念头。

“你这个人,”齐铁嘴说,“对自己不够诚实。”

黎簇落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他没有区别的时候,你的眼神在躲。”齐铁嘴的语气难得的认真,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你不是不知道答案,你是不敢面对答案。”

黎簇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一个算命的,”他说,“不去算命,来算我的心?”

齐铁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棋盘掀翻。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他用扇子拍着桌子,“我算了几十年的命,算过成千上万的人,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着黎簇,目光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种——亲近。

“你这个人,我要交你这个朋友。”齐铁嘴说。

黎簇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已经是了。”他说。

齐铁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吴老狗第一个到,怀里抱着一条新的小黄狗——之前那条被他留在家里了,说是“要让它跟其他狗熟悉熟悉”。他一进门就看到黎簇和齐铁嘴在下棋,凑过来看了一眼棋盘,吹了声口哨。

“齐八爷,你这是要输啊。”吴老狗说。

“输给自家人不算输。”齐铁嘴大言不惭。

解九第二个到。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一进门就往棋盘的方向走,看到黎簇在下棋,眼睛立刻亮了。

“这步棋下得好。”他指着棋盘上黎簇刚落的一子,推了推眼镜,“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种棋路不多见。”

“你上次输给他,还没输够?”吴老狗笑着打趣。

解九看了吴老狗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你不懂”的矜持。

“输给高手,是一种荣幸。”他说着,在黎簇旁边坐了下来,离他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

黎簇感觉到了他的靠近,但没有躲开。在沙海里,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对别人的善意过度反应。过度反应本身就是一种示弱,说明你被影响了。真正的强大,是在别人的靠近面前保持平静,像一面湖,风来了起涟漪,风走了恢复平静,但湖本身从来不会为了风而改变。

又过了一会儿,二月红和丫头到了。丫头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衬得她的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一些。她看到黎簇,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丫头——不对,是走到黎簇面前,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点心放在他面前。

“你太瘦了,多吃点。”她说。

黎簇看着那碟点心,是桂花糕,切成小小的方块,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看起来就很好吃。

“谢谢。”他说。

丫头笑着摇了摇头,走回了二月红身边。二月红看了黎簇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黎簇注意到,二月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长。

陈皮阿四跟在二月红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影子。他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刀放在膝盖上,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黎簇身上。

他看着黎簇吃桂花糕的样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但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

霍锦惜最后一个到。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她一进门,正堂里的气氛就变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正主来了”的注意力转移。

她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扫过二月红、扫过解九、扫过齐铁嘴、扫过吴老狗,最后落在了黎簇身上。

然后她径直走了过去。

不是走向张启山给她留的位置——那个位置在张启山右手边,是九门中仅次于佛爷的尊位——而是走向了黎簇旁边的位置。

她坐下来,偏头看着黎簇,嘴角带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她说。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齐铁嘴的扇子不摇了,吴老狗摸狗的手停了,解九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连二月红的眉毛都微微动了一下。

霍锦惜夸人好看。霍锦惜从来不夸人好看。

黎簇端着茶杯,看了霍锦惜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霍当家今天也很好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霍锦惜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你倒是会说话。”她说。

“我说的是实话。”黎簇说。

霍锦惜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她见过太多人对她说奉承话了。那些人说“霍当家真美”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算计和欲望,让她恶心。但黎簇说“你好看”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她好看,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潜台词。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张启山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想一件事:黎簇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九门的人一个个地对他另眼相看?

张日山站在张启山身后,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下颌微微绷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武器——不是想用,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寻求安全感的动作。

他看到霍锦惜坐到黎簇旁边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闷。

他看到黎簇说“你好看”的时候,手指在武器上握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不舒服。他和黎簇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承诺,没有暧昧,甚至连一句明确的“我喜欢你”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黎簇身后,递过一块手帕,说过几次“我送你”。

但感情这件事,从来不需要资格。

吴邪是最后到的。

他走进正堂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座了。他的冲锋衣在满屋子的长衫旗袍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或者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锁定了黎簇。

然后他看到了黎簇旁边的霍锦惜。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黎簇注意到了。黎簇注意到了,因为他在等吴邪来。从霍锦惜坐下开始,他就在等吴邪来。

吴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走过来,在黎簇的另一边坐下——黎簇左边是霍锦惜,右边是吴邪。这个座位安排让正堂里的空气又微妙了几分。

“你迟到了。”黎簇说。

“研究一个东西,忘了时间。”吴邪说着,看了一眼黎簇面前的桂花糕,“哪来的?”

“丫头给的。”

吴邪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但他还是吃完了,因为他饿了。

霍锦惜隔着黎簇看着吴邪,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较量。她在评估吴邪,评估他和黎簇之间的关系,评估他对自己的威胁程度。

“你就是吴邪?”霍锦惜开口了。

吴邪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是。”

“我是霍锦惜。”

“久仰。”吴邪说。

霍锦惜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久仰”这个词用得很妙——它既不是“我听说过你”也不是“我没听说过你”,而是一种中性的、礼貌的、不暴露任何信息的回应。一个开古董店的人,不应该知道霍锦惜的名字,但一个对江湖有所了解的人,听说过九门霍家当家的名号,又合情合理。

这个人,滴水不漏。

霍锦惜在心里给了吴邪一个评价,然后收回了视线。但她没有收回对黎簇的关注——她的膝盖在桌子底下,有意无意地碰到了黎簇的腿。

黎簇的腿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不是他不想躲,而是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霍锦惜是故意的,他知道。如果他躲了,就等于承认了“霍锦惜的靠近让他不自在了”,那反而会让她更来劲。

所以他不动。

像一面湖,风来了起涟漪,但湖本身不动。

宴席开始了。张启山举杯,所有人跟着举杯,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吴老狗喝了几杯酒之后话就多了,开始讲他养狗的那些事。什么狗最聪明、什么狗最忠诚、什么狗最会看人脸色,讲得眉飞色舞,满桌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除了陈皮阿四,他一直在低头擦刀,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但黎簇注意到,陈皮阿四擦刀的动作在吴老狗讲到“有的狗认主,认了主就一辈子只认这一个主人”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解九喝了几杯酒之后,脸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坐在黎簇旁边,一直在跟黎簇说话,从围棋聊到古董,从古董聊到墓葬形制,从墓葬形制聊到机关术。他说得很投入,投入到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搭在了黎簇的椅背上,从远处看,像是在搂着黎簇。

齐铁嘴看到了,扇子摇了摇,嘴角带着一个“我看穿了一切”的笑。

吴老狗也看到了,摸了摸怀里的狗头,心想:解九爷这是喝多了,但喝多了之后做的事情,往往是最真实的。

二月红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解九搭在椅背上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很辣,但他没有皱眉。

霍锦惜也看到了。她隔着黎簇看了解九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不是威胁,而是一种“你别太过分了”的提醒。解九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他感觉到了霍锦惜的注视,把手从椅背上拿了下来,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吴邪也看到了。

他坐在黎簇的另一边,一直在安静地吃东西。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吃东西来掩饰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筷子夹菜的时候,有时候会夹空——他在走神,他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而在黎簇身上。

在解九搭在黎簇椅背上的手。

在霍锦惜碰到黎簇的膝盖。

在张日山站在张启山身后、但目光始终落在黎簇身上的事实。

在二月红看黎簇时那种沉静如水的注视。

在陈皮阿四擦刀时偶尔抬头看黎簇的一瞥。

吴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说。他和黎簇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承诺,没有定义,没有一个明确的、可以说“你不应该在意别人靠近他”的身份。

他是他的“一个朋友”。

仅此而已。

吴邪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烫。

但喉咙的烫,比不上胸口的那种闷。

宴席散了之后,吴邪走在黎簇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你今天喝了不少。”黎簇说。

“嗯。”

“不高兴?”

“没有。”

“你骗人的时候语速会变快。”黎簇说。

吴邪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也不高兴。”他说。

已读完:第16章 饭局·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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